“牡蛎、奶酪还有火腿。”赖格尔说。
他们在一张桌子面前坐下来。
酒楼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顾客了。
吉布洛特认识若李与赖格尔,因此就朝着餐桌上搁了一瓶葡萄酒。
在他们吃完牡蛎之后,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说:“刚好经过这里,在街道上就闻到了布里奶酪的香味,我于是就走进来了。”
来的人就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搬了一条圆凳子,然后坐下来了。
吉布洛特看到格朗泰尔来了,因此就再添加了两瓶葡萄酒。
这样三个人一起做到了桌上面。
“难道你们打算把酒全部都喝完吗?”赖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这样回答说:“每个人都很聪明,只有你高明。两瓶葡萄酒绝对吓不倒一个男子汉。”
两个人已经开始吃饭了,格朗泰尔便开始一个人喝酒,一口气便喝了半瓶。
“你胃上面难道有洞?”赖格尔又问道。
“因为你衣袖上面确实是有一个。”格朗泰尔答道。
他又喝了一杯酒之后,然后说道:
“噢,说实话,悼念大师赖格尔,你这身衣服也太破旧了。”
赖格尔回答说,“这正合我意,衣服破旧了,才不会碍我什么事情,也正好适合我,任凭我身体伸屈的,一点都不影响,我感觉自己身上穿着衣服,那是因为暖和。旧衣服和老朋友一样能体贴人。”
“这话说得很对,”若李也加入这场谈话,高声说道,“一很破旧的衣服,就像是一个老盆(朋)友。”“尤其是从一个鼻子不透风的人嘴巴说出来。”格朗泰尔说道。
“格朗泰尔,”赖格尔问道,“刚刚你是从马路上过来的吗?”
“不是。”
“我和若李,刚刚看到送葬行列的头从这里走过去了。”
“那场景真使人惊讶。”若李说道。
赖格尔这时候感叹道,“这条街本来是多么的清静啊!谁能料到,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这里以前全部都是修道院了!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还有勒伯夫神甫[勒伯夫(Lebeuf,1687—1760),是法国历史学家,曾编写过巴黎的历史。],都列过单子的。以前,周围全都是修士,多的就像是蚂蚁,有穿鞋的,有赤脚的,有剃光头的,有留胡子的,花白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的,小兄弟会[小兄弟会(minimes),方济各会的一支,在方济各会各支中人数最少,故称“最小的”(minimes)。]的,嘉布遣会的,加尔默罗会的,小奥古斯丁的,大奥古斯丁的,老奥古斯丁的……哎呀,到处都是。”
“千万不要提到修士了,”格朗泰尔插嘴说道,“如果以提到修士,我就感觉不舒服。”
然后他又叫起来:“我好想吃下了一个坏的牡蛎,我担心我的病会再次发作。恐怕这些穆里全部都坏了吧,女招待又生得丑。真是让人讨厌。刚才我在大街上溜达着,从图书馆门前走过。那些图书,只不过是一大堆牡蛎壳,叫我想起就要吐。浪费了多少纸和墨水啊!全都是一派胡言乱语的。说什么人类其实是不长羽毛的动物[古代欧洲人写字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因而笔和羽毛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plume)。柏拉图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我好遇到一位很漂亮的姑娘,简直就像花儿一样美丽,就像天使一样圣洁,但是倒霉的是,前一天一个长得很丑的银行家看中了她!天哪!女人迷恋财富,绝不逊色于欣赏铃兰;猫儿既然追老鼠,也追逐鸟儿。这个姑娘很轻浮,大约两个月之前,她还很乖地呆在阁楼里,把许多个小铜圈缝在紧身衣的扣眼上。你们管那叫什么?叫针线活儿。但是在前一天晚上一眨眼她变成了银行家太太。我今早又遇见了这个欢天喜地的受害人。愤恨的是,这个坏女人,今天还像昨天那么漂亮。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那财神爷的丑行。玫瑰花就比女人要多一些长处,多少有一丁点儿:这就是说,毛虫在蔷薇花上留下的痕迹是看得见的。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什么道德;当做是爱情象征的爱神木,当做是战争象征的桂树,当做是和平象征的愚蠢的橄榄树以及果核差点儿噎死亚当的苹果树,还有裙子的祖父无花果树,都是很好的证明。至于法权,你们想明白法权是什么吗?高卢人想占领克鲁斯[克鲁斯(Cluse),在法国上萨瓦省境内,靠近日内瓦,古代为罗马与法国争夺之地。],罗马则保卫克鲁斯,并且责问高卢人,克鲁斯哪里得罪他们了。布雷努斯[布雷努斯(Brennus),古高卢首领,三九○年入侵意大利,攻占罗马。]回答说:就如同阿尔巴[阿尔巴(Albe),意大利古代城市之一。]哪儿得罪你们,菲代纳[菲代纳(Fidène),意大利古国沙宾一城市。]哪里得罪你们,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古意大利各地区人民。]又哪儿得罪你们了。就只是因为他们和你们是邻居而已克鲁斯则和我们毗邻而居。对待邻居的态度,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你们抢走了阿尔巴,我们就拿下克鲁斯。罗马说:你们甭想拿下克鲁斯。于是布雷努斯就攻占了罗马,而且高喊:叫战败者倒霉!这便是法权。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禽兽。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愤懑。
他把玻璃杯递给若李,叫他给他倒满,他随即喝一大口,中间谈话一直持续着,没有人察觉到、
“占领罗马的布雷努斯是一只雄鹰,得到了那位漂亮姑娘的银行老板,也是一只雄鹰。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也都无所谓什么羞耻。由此可见,没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只有一件事情是可靠的:喝酒。不管你们怎么看,你们都应当像乌里镇一样对待瘦小的公鸡,或者像格拉里镇一样对待肥大的公鸡,关系不大,还是喝酒重要。你们和我谈论大马路,谈论送葬行列等。这样看来是不是又要进行一场革命呢?就像是一件事物与另外一件事物之间总是有间隙,这种间隙就需要上润滑油来进行磨合。所以快点进行一场革命吧。慈悲上帝的一双手老是让这种脏油膏弄黑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我会简单些,不需要时时刻刻都给自己上紧发条,我会迅速敏捷地处理好每一件事情,就像是编制花篮一样,而且还不会弄断纱线,根本不需要采取什么紧急措施。你们所指的进步其实是在依靠人和事变这两种东西。但是,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
对事变和人来说,平常的军队还不能够解决事情;人中必得有天才,事变中必得有革命。重大意外事件就变成了规律;事物的顺序,不可能省略;只要看到出现了彗星,就会相信老天也需要演员上场演出。正是在人最不注意时天主忽然在苍穹的壁上来颗巨星。多有意思的星星呀,拉着很长的尾巴。恺撒正是因此而死的,布鲁图斯戳了他一刀,上帝赐给他一颗彗星。啪的一下,出现了一片北极光,爆发了一次革命,出现一个伟大人物;用大字写出的九三年、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在广告牌顶上的一八一一年彗星。啊!那美丽的广告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砰!砰!前所未有的情景。抬起眼睛看吧,闲游浪**的人们。天上的星,人间的戏剧,全是杂乱无章的。悲悯的上帝,这有些过分了,但是又不够。这种必须采取的手段,表面看着很富丽,其实很寒碜。各位朋友,甚至连天主都没有办法了。一次革命不能够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上帝也没有办法了。他希望发动一次政变从而解决现在与将来连接的事情,因为他,上帝,没有办法把两头连起来。
确实,这也证实了我对耶和华的财产的猜测,只需要望一眼上界与下界有多么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鄙吝的作风,贫穷的气派,窘困的境遇,小鸟儿吃上一粒粟米,但我也没有十万年金;只需要看一看疲力竭的人类的命运,以及脖子上面套了绳索的王公贵族的命运——被别人吊死的孔代亲王就是很清楚的证据;只需要看一看冬季——单纯就是冷风吹进来的一条缝隙;只需要看一看山冈上那么娇艳的紫红色霞光中如此多破旧的衣服,看一看那冒充珍珠的露珠、充当琼玉的霜雪;只需要看一看四分五裂的人类、东拼西凑的情节,太阳有那样多的黑点,月亮有那样多的窟窿;只需要看一看四处饥寒灾难,我就怀疑上帝并不富裕。确实,他外表上不坏,但是我感觉他不能应付。因此他发动一场革命,正像钱柜里空了的商人举办一次跳舞会。不要紧从表面上去判别那些神灵。我看见一个贫瘠的宇宙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之下。这就是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不高兴。瞧,今天是六月五日。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候着天亮。但是阳光却像一个低薪的职员那样不守时使得,这个世界所有的全部都颠三倒四,所有的都乱七八糟,宇宙似乎很喜欢捉弄人,就像孩子那样,想拥有什么总是不能拥有,不想要的却来到了。总之,我很愤懑。另外,赖格尔·德·莫这个光头,叫我见了就伤心。一想到我跟他是一样的年龄,我就觉得很伤心。但是我没有任何的侮辱之意。世界依旧这样的。永恒之父,请接受我的敬意。噢!我以奥林匹斯山的每位神仙还有天堂的诸位天神发誓,我天性就不适合做巴黎人,也可以这样说,我不适合像个羽毛球一样,在两个球拍之间来来回回的,一会儿落在这样一群人中间,一会儿又落在那样一群人中间。我觉得我自己天生就适合做一个土耳其人,全天欣赏东方那美丽的女郎表演美丽而且****的埃及舞,就像是一个正人君子的梦境一般,或者适合在博斯地区做一个农民,在做一个由贵妇拥戴着的贵族,或者是在德意志做一个小王公,把一半步兵交给日耳曼联邦,自己整天很悠闲,到处晒太阳。即晒在国境线上。这才是我应该有的命运是的,我曾经说过我想做土耳其人,并且绝不改口。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土耳其人心里总不怀好意;穆罕默德有他好的一面,应该对这个美女后宫和女奴天堂的创始人表示尊敬!别侮辱伊斯兰教,这是唯一配备了天堂的宗教!说到这儿,我依旧坚持提倡喝酒。人世是一个很大的傻瓜。看样子,所有这帮蠢材又要打起来了,在这百花盛开的夏季,他们原可以挽着个美人儿到田野中刚割下的麦秸堆里去呼吸广阔天地中的茶香味,却偏要去互相厮杀,打到鼻青脸肿。这是真的,傻事儿干得太多了。刚才,我在一个杂货店里看到一个很破的灯笼这让我想起,人类似乎需要照明了。是的,我又悲伤了!囫囵吞下一个牡蛎和一场革命真不是味儿!我又感觉垂头丧气了!哦!这骇人的古老世界!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一起折腾着,相互之间钩心斗角,互相折磨,互相残杀,而且已经习惯了。
格朗泰尔又接着话说了一阵,随接着又一阵大声咳嗽,简直是活该。
“谈说到革命,”若李说,“看来,巴(马)吕于斯肯定是在谈念(恋)爱。”
“你们了解他看上谁了吗?”赖格尔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