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组织里面的秃顶成员自己签字是赖格尔(德·莫)。伙伴们为了方便,都称呼他博须埃[十七世纪,法国有个出名的教士,叫博须埃(Bossuet),当过莫城的主教,被称为莫城的鹰(L’Aigle de Meaux),因而这个赖格尔·德·莫就被同学们称为博须埃。]。
博须埃是一个不幸的但是快乐的年轻人。他擅长的是无所作为。与此相反,他对一切都付之一笑。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秃顶了。他的父亲终于有了一幢房子以及一块田地,可是做儿子的反而却迫不及待,在一次没有估算妥当的投机买卖当中,顷刻之间把房产以及地产全都搭进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他这人特别的聪明,而且又有文化,就是每件事情都不成功。他处处碰壁,处处受骗;由他自己架起的架子,砸在他自己的头上。他砍柴也会砍到自己的手;他假如找到一个情人,就立刻会发现又多了一个男友。他随时随刻都有可能遇见不幸的事情,因此,他一直那么兴高采烈。他经常说:“我居住的那一个房子常常掉瓦。”他从来不大惊小怪,由于对于他而言,意外之事都在预料当中;他对于霉运泰然自若,对于命运的捉弄报之一笑,只当别人在闹着玩。他很贫穷,但是他衣袋中的好兴致却是取之不尽。他很快能用到他最后一个苏,然而从来没有发出最后一声笑。他看见噩运临门,便热心地迎接这个老相识;他看见灾星来临,一样会拍一下灾星的肚皮;遇到厄运,甚至亲热到叫它的小名:“你好呀,小淘气!”
他常常遭受命运的折磨,就这样使他成为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人,满肚子的馊主意。他身上甚至没有一文钱,但是只要开心,就会那样“肆无忌惮地挥霍一番”。有一天夜里,他跟一个傻大姐吃一顿夜宵竟然花去“一百法郎”,中间触发了他的灵感,说了这样一句值得回忆的话:“五路易[法语Fille de q louis(五个路易的姑娘)和Fille de Saint Louis(圣路易的女儿)读音相同。路易是法国金币,值二十法郎,圣路易是十三世纪法兰西国王。]的姑娘,替我脱靴。”
博须埃慢慢地走向律师的职业,他进修法律专业,那样的学习态度和巴阿雷一样。博须埃没有住的地方,有时候住这个人家,有时候住那个人家,去若李家借宿的次数最多。若李钻研医学,年龄比博须埃及小两岁。
若李是一个喜欢无病呻吟的年轻人。他学医所获得的,当一名患者比从事医学更加有资格。才二十三岁,他就感觉自己浑身是病,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舌头。他认为,人体跟针一样能够磁化,因此将房间里的床摆成是南北向的,便于夜晚睡觉的时候,血液循环就不会受到地球强大磁场的干扰。每当大风大雨降临的时候,他就会给自己摸脉。可是,他比所有的人都快。年轻、孤僻、瘦弱、高兴,这一些不相连属的性格,但是却汇集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以至于他成了一个既**不羁又讨人喜爱的人,那些不怕浪费子音的同学们常称他为“Jolly”。“你可以在四个翅膀[若李(Joly)名字中只有一个l,而l和aile(翅膀)发音相同。若李的同学们把他名字中的l慢慢发出来,听来就象有四个l。]上飞翔了。”让·勃鲁维尔经常对他说这样的话。
若李喜爱用手杖头叩鼻尖,这就是他头脑聪明的一个特征。
这一些年轻人尽管形形色色,可是却有同一个信念:进步。我们只能报着严肃的态度来谈论他们。
他们都是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只要说起一七八九年,其中最轻佻的人表情都会一下子变得庄重起来。他们的父辈,或者是斐扬派、保王派、空论派,这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发生在以前的混乱状态,和这一些年轻人没有什么关系;道义的血液在他们的血管当中流动,他们坚持着不容腐蚀的正义和绝对的责任,没有中间色彩。
他们有组织,暗地里追去自己的理想。
在这一些热情奔放、而且充满自信的人中间,却有一个怀疑派。他是如何来这儿呢?是连比而来的。这个怀疑派的名字是格朗泰尔。习惯于用字谜式的字母来签名:“R”[大写的R(grand r)和Grantaire(格朗泰尔)发音相同。]。格朗泰尔尤其小心,不让自己轻易相信任何人。在巴黎学习的大学生当中,他是学到东西最多的一个,明白上好的咖啡在朗布兰咖啡馆里,最棒的台球在伏尔泰咖啡馆,也知道在梅恩路的隐士居有可口的烘饼和绝色的侍女,在沙格大妈店里有无骨烤鸡,在古内特便门有美味的水手鱼,战斗便门有一种不出名的好酒。不论是什么东西,他都明白什么地方的最好。此外,他还懂得拳击、踢打术,也懂得跳几种舞蹈,棍术也有特别深的造诣,还尤其喜欢喝酒。他长得特别难看;那时候最美丽的制鞋女工伊尔玛·布瓦西,特别讨厌他那副丑陋的嘴脸,说出这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格朗泰尔简直没法让人看。”可是,格朗泰尔却自命清高,这个并不在乎。他一往情深地注视着每一个女人,那神情就像是说不管她们中的哪一个:“只需要我同意!”而且,他也尽力使同伴们信任,所有地方都有女人追求他。
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所有这些词儿,格朗泰尔觉得都没有什么意义,他一直对这些一笑了之。怀疑主义,人类思想的这一痈疽,没有在他的思想当中留下一个完整的概念。他以一种嘲讽的态度对待生活,这就是他的原则:“我的酒杯总是满着的,唯有这点是不容怀疑的。”不论对哪个党、哪个派的忠诚,不管是兄弟辈或者是父老,也不管是年轻人罗伯斯庇尔或者是洛瓦兹罗尔,他一概加以嘲笑。“他们死了也是先进的。”他常常高声这样说道。对于耶稣受难十字架,他说;“这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绞刑架。”他喜爱美色、喜爱赌博、**、常常醉酒,还不惧怕那些喜欢思考的青年厌烦,时不时地哼唱着:“我不仅仅喜欢姑娘,而且也喜欢美酒”,使用的就是《亨利四世万岁》曲。
可是,这一位怀疑主义者却有一种狂热病。狂热病不是思想,而且也不是教条,不仅仅不是一种艺术,而且也不是一门科学,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是安灼拉。格朗泰尔钦佩安灼拉。这个没有任何一个政府的怀疑者,在思想绝对的这些人中间,究竟归顺于谁呢?最坚定的一个人。安灼拉又是怎样控制他的呢?是从思想上开始吗?不是的。是从性格上面。这种现象常常能够看到。一个怀疑主义者服从于一个一无所疑的入,这和色彩配合的规律同样的简单。我们没有的东西常常引起我们的关注。没有一个人像是盲人一样热爱阳光。没有谁比矮子更加羡慕身材高大的军鼓手。癞蛤蟆的眼睛始终是看着天空,为什么?为了看一看鸟飞。格朗泰尔由于有疑惑在身体内蠢动,因此喜欢安灼拉的信心飞翔。他需要安灼拉的帮助。他被这一个纯洁、强健、镇定、直率、刚强而且淳朴的性格吸引住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希望弄明白,只是由于本能羡慕着自己的反面。他的畸形而且病态恹恹的思想常常是软弱无力的,而且残缺不全,于是将安灼拉当做是脊梁紧紧地依附着。他的精神支柱需要依赖这一个坚强的人。格朗泰尔唯有在安灼拉身旁才像个人样儿。他自身是用两种外表上并不相容的成分形成的。他不仅仅喜欢挖苦人,而且又非常热情。他态度冷漠,又有爱好。他的精神抛开了信念,可是他的心却没有办法脱离友谊。这是一种深深的矛盾,要清楚一种情感同样是一种信念。他的本性就是这样。有些人天生好就是充当背面、反面。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美雅都是这类人物,唯有依附于另外一个人才可以生活下去;他们的名字就是一种附属物,常常被写在连词“和”的后边;他们并不是为了自己而生存的,反而是别人命运的一个反面。格朗泰尔正是这类人之一。他是安灼拉的一个反面。
人们也可以这样讲,这一种结合来自于字母。在字母顺序中,0跟P是没法分开的。照你的意见读“O”和“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跟皮拉得斯[希腊神话中一对好朋友。俄瑞斯忒斯(Oreste)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阿伽门农被其妻及奸夫杀害后,俄瑞斯忒斯之姐将其送往父亲好友斯特洛菲俄斯家避难,俄瑞斯忒斯长大后与其姐共谋,杀死母亲及奸夫,为其父报仇。皮拉得斯(Pylade),斯特洛菲俄斯之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杀父之仇。]也不是不可以。
格朗泰尔是安灼拉的不折不扣的行星,他居住在这些年轻人的活动场所当中,在那里生活,只希望与他们在一块儿,他们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他的快乐就在于在酒气中间看着那些身影来来回回地走。大家看到他的心情好,也就对他采取了容忍态度。
安灼拉是一个有信念的人,蔑视这个怀疑派,他生活十分有规律,蔑视这种醉鬼,只是对他表示一点点高傲的同情心。格朗泰尔希望变成皮拉得斯,可是对方毫不接受。他常常受到安灼拉的训斥,粗鲁地被轰走,但是撵走之后又返回来;他说安灼拉是“那么完美的一座云石塑像啊!”
二
博须埃为勃隆多所作的悼词
有一天下午,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正是我们前面谈过的一些事发生的那天。赖格尔·德·莫正靠在缪尚咖啡馆的大门框上,就像是一根人形石柱,显得无事可做,心中除了幻想以外什么都没有,两眼看着米歇尔广场。背倚靠在门上,是站着睡觉的一种姿态,是动脑筋的人所乐于采用的。赖格尔·德-莫正在想着心事,想着他前天在法学院里遇到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搅乱了他此生的计划,其实他的那个计划原来就不怎么清晰。
梦想并不妨碍马车路过,也不妨碍梦想者关注那辆马车。赖格尔·德·莫的眼睛没有目的地到处张望,在这梦境当中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广场上慢慢地走着,像是不知道往哪里走一样。那辆马车在抱怨谁呢?它为何走得那么慢呢?赖格尔认真一望,只见车夫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前面放着一个大的旅行袋,袋上边缝了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马吕斯·彭眉胥。’
赖格尔一看见这名字,立刻改变了姿势,挺直了身体,朝着马车上的青年大声喊起来:“马吕斯·彭眉胥先生!”
这喊声叫住了那辆马车。
那个年轻人像是在想着什么,这会儿抬起了眼睛,回答了一句:“嗯?”
“您就是马吕斯·彭眉胥先生吧?”
“对的。”
“我刚好在找您呢。”赖格尔·德·莫又继续说道。
“有什么事情吗?”马吕斯问。他刚从外祖父家回来,就遇见了一张新面孔。“我并不认得您。”
“彼此彼此,我也不认识您。”赖格尔答道。
马吕斯还以为遇见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还觉得大街上要耍什么把戏呢。那时候,他可没有那样的雅兴,因此紧皱双眉。赖格尔·德·莫并没有注意这些,又接着问道:“前天您没有去上学吧?”
“好像是没有去。”
“肯定没有去。”
“您难道是一个大学生吗?”马吕斯询问道。
“是的,先生,我和您也一样。前天的时候,我凑巧去了一趟学校。您也是清楚的,人有时候会产生这种想法。教授正在教室里点名。您应该明白,教授在点名的时候特别好笑,连续着叫了三遍没有人应声,于是就这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勾掉。六十法郎的学费就那样子白白扔了。”
马吕斯开始注意听着。赖格尔继续说:
“点名的老师名字叫勃隆多。您也认得,勃隆多就是那个鼻子特别尖,又特别灵,最爱追寻异味,嗅那些缺课的人。他心怀不轨地从P字点起。这个字母和我无关,因此我没有留心听。点名特别顺利,没有任何一个被勾掉。全部世界的人都到了。勃隆多一脸愁态。我心中暗暗思考着:勃隆多,我的心肝宝贝啊,你想找个人发泄一通,却连个鬼影儿都抓抓不住。突然,勃隆多点到马里于斯·彭迈西。没有人回答。布隆多充满了希望,又提升嗓门喊了一声:马吕斯·彭眉胥,同时也拿起了他的笔。我这一个人心地善良,那时候就对自己说:一个好小伙就要被开除了。请注意,那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活死人,不能够算是好学生,但是绝对不是一个铅屁股,并不是一个勤奋的人,不是一个通晓科学、文学、神学以及哲学的吹牛客人,也不是拿别针把自己挂在四个学院的书呆子,反而是一个可敬可佩、东游西**、喜欢游山玩水的懒汉,喜欢轻佻的年轻女工,现在也许正在我的情妇那里呢。假如要救他,就得让勃隆多快点儿死掉!这个时候,勃隆多把沾着除名墨迹的鹅毛管笔放进墨水瓶里,那凶狠的眼神扫遍了课堂,第三次喊道:‘马吕斯·彭眉胥!’我立即回答道:‘到!’这么一来,您才没有被开除。”
“先生!……”马吕斯说道。
“但是我呢,我却被开除了。”赖格尔·德·莫附加了一句。
“我听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吕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