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先生,我知道您是公平的,探长先生。说实话,一个男人想闹着玩儿,向一个女人背上塞点儿雪,可以引那些军官开心。我们原本就是给人开心的,没什么奇怪的!您当然要维持社会秩序,但是您心地善良,仔细一想,就说让我走了。只是,贱女人,不准再惹事啦!噢!我决不会再惹事了。现在,随便怎么作弄我,我都不会乱动。只是弄得我受不了,我才叫了起来,根本没防备那位先生向我衣服里塞雪。我身体不大好,经常咳嗽,胃中似乎有什么很热的东西。来,您摸一下,不要害怕,就在这里。”她不再哭了,同时嗓音娓娓动听,她将沙威那大而粗的手放在她那白白的胸脯上,笑眯眯盯着他。然后,她赶紧整理好零乱的衣服,扯扯裙子,扯平弄出来的褶子,然后向大门口走去,向警察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探长先生说让我走,那我就走了。”她差一步就到了大街上。
沙威始终没有动弹,眼睛看着地,好像搁在这个地方的一尊塑像,极不适合,等待移到其他的地方去。拉门闩的声音使他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极其严肃。这种神情在职位越卑下的人脸上往往越可怕,在猛兽的脸上是一种凶恶,在下流人的脸上则是残暴。
“警士!”他吼道,“谁说让她走的?”
“我。”马德兰高声说。
方蒂娜听到沙威的嗓音,不由得全身打战,丢下门闩。听到马德兰的声音后,她又回转过身去。从此,她一言不发,目光在马德兰和沙威之间转动谁讲话,她就看着谁。
沙威已经到了“怒气冲天”的地步。他竟然不把市长放在眼里?难道他认为市长先生是言不由衷的吗?或者他抱定最后的决心,警探变成行政官,警察成为法官吗?总之,当马德兰先生的那个“我”字一说出口,沙威探长就面对着市长,他面色惨白,全身轻轻颤动,而且从来没有看到的是,他眼睛朝下,可是语气坚定:“市长先生,这样不行。”
“什么?”马德兰先生问道。
“这疯女人刚才侮辱了一位绅士。”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语调婉转平静,又说道,“听好了。您把这个女人拖走时,我正好跑过广场,经过一番查问,我全知道了,是那位绅士的错。”
沙威接着回答说:“但这个贱货侮辱了市长先生。”’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马德兰先生回答,“我会按照自己的意见办。”
“这对市长的侮辱不是市长的,而是法律的。”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又说,“最高的司法,是良知。我听到这个女人的叙述,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
“可市长先生。我不理解我见到的事情。”
“那么,您只管听从就行。”
“我听从自己的职务。要把这个女人监禁半年。”
马德兰先生心平气和地回答:“你听好了:她一天都不能关禁闭。”
沙威听到这句不可改变的话,竟敢看着市长并且争辩,但说话的声音一直很恭敬:
“我和市长先生顶嘴,感到非常痛苦。但是,我这是在职权范围内办事。我看到是这个婊子跳上去打巴马塔布先生。那位先生是一个选民。不管怎样,市长先生,此事发生在街道上,牵涉到我身为警察的职务,所以,我要关押方蒂娜这个女人。”
这个时候,马德兰先生叉起两条胳膊,用从来没有人听过的威严声音说:“这种罪行应由市政警察来办。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条,我是问题的审判官,我下令立刻放了这个女人。”
沙威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但是,市长先生……”
“我请您看一下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颁布的法律,有关擅自逮捕问题的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准许……”
“不必说了。”
“但是……”
“出去!”马德兰先生喊道。
沙威好像一个俄国士兵,正面挺胸承受这颗硬钉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向外走去。
方蒂娜慌忙躲开,魂不附体地望着他从跟前走过。这时,她感觉到奇特的惊恐。她看到自己,变成了两种对立力量的斗争对象。他们控制着她的自由、生命和灵魂以及她的孩子。一个人要将她拉向黑暗,另一个人要将她带向光明。这场斗争经由她恐惧视觉的扩大,两个人仿佛都两个巨人:一个像她的魔鬼,另外一个就像她吉祥的天使。天使打败了魔鬼。不过,有一件事情让她震撼:这个天使,恰巧是她仇恨的人。正是这个马德兰!就在她狠狠地侮辱了他以后,又搭救了她!难道她搞错了吗?……她感到莫名其妙,只是全身打战。她不知如何是好。马德兰先生的每说一句话,方蒂娜都感觉那种仇恨的骇人黑影在她心里融化、坍塌,同时心里生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既暖融融的又无法描述,像欢乐,像信心,又像爱。
等沙威出去以后,马德兰先生便转过身,极慢地,好像不容易动感情的男人吞声忍泪那样费力地说:
“您说的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但我相信那是真实的。您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这样吧,我代您还账,再让人把您的孩子接来。以后,您要在此地,去巴黎或者其他的地方,都随您的便。您和孩子的生活费都由我来负责。您生活愉快,也得重新做一个诚实的人。同时,请听好了,假如您的话全是真的,那么现在我就确切地告诉您,在上帝面前,您一直是一个善良圣洁的人。”
倒霉的方蒂娜再也受不了了这一切的事情了。重新得到科赛特!过上自由自在的、富有的、快乐而又诚实的生活!她呆住了,望着和她谈话的这个男人,只能“哦!哦!哦!”发出两三次抽泣。她不由得双膝往下弯,跪在马德兰先生跟前,还没有等他来得及提防,就拉住他的手,嘴唇压在上边。
然后她马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