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失落(3)
九新创
出狱时,冉阿让听别人在耳旁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得到自由了!”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那似乎不是真实的一瞬间。一道强烈而真实的阳光,蓦地射进他的心里。不过就一会儿,这道阳光便没有了光彩。冉阿让刚开始想到自由、觉得将开始新生活时油然而生欣喜,不久就消失了,一张黄纸通行证,又究竟能通往怎样的自由呢?围绕这件事,还有很多有苦说不出的隐情。他计算了算自己所有的储蓄,如果按照服苦役的时间算,应该有一百七十一法郎。但是我们应当说明,他忘了十九年以来星期天和节日都是被强制休息的,也都给算到里面去了,大概会少赚二十四法郎。总之,这些储蓄经过七折八扣以后,只剩下了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就是他离开监狱的时候拿到的数。当然,他对这里面的道理是根本不了解的,他只觉得自己吃了亏,说白了,就是遭人剥削。
离开监狱后的第二天,他来到了格拉斯,看到一家橙花香精提炼厂门口有人正在那儿卸货,于是他就走上前去请求工作。也是碰巧工作赶得紧,他被雇佣了,动手干起来。他不但身体强壮,又机灵,工作还很卖力,看上去一切令老板非常满意。然而,就在他工作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警察看见了,警察让他出示证件。他只好取出黄纸通行证,之后再继续工作。开始他曾向一名工人打听,做这样的活儿每天能赚多少钱,那个人告诉他:“三十苏”。可当他晚上去找老板要工钱,以便于第二天早上他继续上路的时候,老板什么话也没说,给了他二十五苏。他要求老板支付全额,老板说:“给你这么多就够好的了。”见他不依不饶。老板一瞪眼,盯着他说:“当心进局子。”
这回,冉阿让觉得自己又被剥削了。
社会、政府,一个劲地减少他的储蓄,就等于大大地剥削他。如今,又给了那家伙剥削他的机会。
释放绝不是自由,他终于明白了。他离开了牢狱,却仍没脱离罪名。
这正是他在格拉斯碰到的事。到了迪涅呢?大家怎样对待他,我们就可以想到了。
十那人的苏醒
当大教堂里的钟敲响凌晨两点时,冉阿让醒了。
他这么早就醒来,是因为床铺太舒适了。快二十年了,他没在**睡过觉,这次尽管没脱衣服,但感觉还是很奇怪,反倒影响了睡眠。他睡了大约有四个钟头,已经不觉得疲乏了。在休息上,他早就习惯了不多浪费时间。他睁开双眼,在黑暗里往周围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虽然白昼感触太复杂,心事重重,以至于只能入睡,不过睡醒的人就很难再重新入睡了。起初睡觉很容易,再睡就很困难。冉阿让正是如此。既然再也睡不着,他就开始想心事。他的脑海里思绪纷杂。思想紊乱,陈年旧事与不久前的经历一齐涌到心头,凌**错,没有条理,全失去了各自的样子,然后无尽地扩大,又突然不见了,好像隐入汹涌澎湃的浊流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个念头总是显现,挥之不去,挤跑了其余的想法。这个念头,我们马上就能说出来:他注意到了马格卢瓦尔太太放在餐桌上的六副银餐具与大汤勺。
六副银餐具令他思绪繁杂——东西就搁在那里——就在几步之外——他经过旁边的屋子来这房里睡觉时,看到老女仆把餐具放到床前的小壁橱中——他特别留心望了望那个壁橱靠右边的古银器和大汤勺,至少能够卖二百法郎——那是他十九年来所赚的钱的两倍——当然如果官府没剥削,他原可以多赚一点儿。他心情激**,迟疑不定,斗争了整整一小时。三点钟敲过了。他重新睁开双眼,忽地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丢在屋子角落里的旅行袋。然后,他耷拉着两腿,双脚踏着地,无意识中就这么坐在床边了。他保持着那样的姿态,愣了一会儿。此刻整座房屋都在昏昏欲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坐在黑暗里。如果有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必定会大吃一惊。突然,他俯下身,脱去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席子上,然后又恢复了先前发愣的样子,一动不动了。
在这种可怕的斗争中,那些的想法,不住地在他的脑子里翻搅,进去出来,给他无形的压力。同时,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还想到某个人。这个想法如同梦想一般稳固而又执著。他想起的这个人是一个叫布列卫的苦役犯,在监狱里认识的。他穿的裤子仅有一条用线绳织成的背带。那上面的棋盘图案,不停地在冉阿让的脑海中显现。
他继续保持着那样的姿态,一直呆着。要不是那只挂钟敲了一下——报一刻或是半点,可能他会呆到第二天。一声钟响好像告诉他:走吧!
他犹豫着站起身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确定房子中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他迈着小步朝模糊可辨的窗子走去。正值望月的夜晚并不是太暗,风吹过大块大块乌云,不时地遮住。月亮在其间若隐若现。窗子外面也就忽暗忽明,但房间内也有些微光,足以为房间里的人照明行走。它们时明时暗,似乎是依靠气窗透光的地下室,随着路人经过而明暗变换。冉阿让来到窗前,审视着窗子。窗子面向园子,没装铁闩,用了一个小插销扣住。他打开窗子。一阵寒冷的空气忽然钻进屋子,他又立刻关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瞧着园子,不像在观看,倒更像是研究。园子里有一堵白色的围墙,墙头非常低,不难越过。在那一端,清晰可见距离相等排列的树冠,估计围墙外面是一条林荫路或是栽着树木的小径。’
他似乎拿定主意了,转身回来,拾起他的旅行袋,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放在**。然后他把自己的鞋装进袋里的一个隔兜内,将口袋扣好,放在肩膀上。又齐眉戴好他的鸭舌帽,伸手摸起自己的棍子,放到窗子的一角。返回床前时,他坚决地拿起先前放到**的东西。那似乎是一根一头磨尖的短铁棍,就像标枪一样。
黑暗里分辨不清,很难确定铁棍磨成那个样子是做什么用的。可能是根撬杠吧?也可能是把铁杵吧?
如果在白天的话,就可以看出那只是一根矿工使用的烛扦。矿工烛扦是用粗铁条制成的,下面的一端是尖锥状,能够插到岩石缝里。
他右手拿着烛扦,屏息凝气,朝旁边房间的门口走去。那是主教的屋子。到了门前,他发现房门半掩着。主教并没上锁。
十一他的行为
冉阿让悄悄地听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推门,用指尖慢慢地地推,如同想进屋门一般。
门开始在动,悄无声息,几乎难以察觉地开大了一点点儿缝隙。
他等了等,然后再次去推门。这回用力大点儿了。
房门悄然无声地继续在开大,直到足以让他的身体过去了。门边放着一个小桌子,构成了妨碍他通过的角度,堵住了去路。冉阿让不管怎样还得把门开大一点儿。他下定决心,第三次推门,用力更大一些。突然,一个润滑油干了的门合页,在黑暗里忽然传出一声沙哑持久的声响。冉阿让全身一颤。门合页的声音似乎非常洪亮,传进他耳里,就像末日审判的号角。也许是因为幻想的扩大,他简直认为这门忽然具有无限的活力,像狗一般的狂叫着,把睡着的人们叫醒。他停了手,全身哆嗦着,手足无措,踮起来行走的脚跟也落在了地上。他听到太阳穴的脉搏不停在敲打着,犹如打铁的两个大锤,只感到胸中呼出来的气好像山洞里的风声。这种门合页发怒的声音,就像地震一样。他觉得一定会惊醒这家人;发出叫喊;那两个老太婆会大叫;邻居会前来救助;很快会弄得满城骚乱,警察也将出动。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丝毫不动。
几分钟后,房门被大大地敞开了。他鼓着胆子往屋里瞧了瞧,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座房子也没有声音。门合页的声音没有惊醒一个人。
第一次的危险消除了,但是他心底深处依旧惊恐难受。可是,他并没有后退。就算一切都要完蛋时,他都不后退。他只想快点儿了结。他向前走进隔壁那个房间。
屋内一片寂静,紊乱的有点儿模模糊糊的形体。那是一些零乱的纸张、摊开的本书、一些堆在圆凳上的书籍和放着衣裳的安乐椅以及一张祈祷凳,然而在这个时候,这些东西全变成了模糊难辨的物体。冉阿让谨慎地向前走,他听到主教均匀安静的呼吸声。
他突然停住了,已经到了床边。
大自然有时配合着我们的行动,产生出深刻而又机智的效果,就似乎有意敦促我们思考一样。半个小时以前,天空还被一大块乌云遮着;而此时,乌云突然散去了,似乎故意让一线月光穿过长窗,照在主教那张惨白的脸上。他睡得很安静,几乎是穿着衣服睡在**,因晚上非常寒冷。他穿了长袖棕褐色毛衣,头枕在枕头上,是一种全然放松休息的姿态;那戴着主教指环的手指搭在床外,这只手积了多少功德啊;他的面部表情显露着满足、希望和安详。那不仅仅是一种微笑,几乎是容光焕发;那前额很难描绘,映射出肉眼无法看到的灵光。正直的人的灵魂在睡眠中,正仰望着那奥妙的天空。天空的一线光照在主教身上。同时,这前额也是光明剔透的,因为这天空同样在他心里。这天空便是他的信仰。
不妨这么说,照进来月光和主教心底深处的明光重叠了,他的睡容仿佛被包围在灵光里。这灵光一直十分柔和,与周围的黯淡,形成一种无可言喻的氛围。空中的月亮、沉寂的大地、一动不动的园子、和非常安静的人家,这个时候,一切寂静,为这酣畅的睡眠增加了一种无法言表的庄重和端详肃静的意味,环绕着这头白发以及闭着的双眼,环绕着这张只有希望与信任的脸,环绕着老人的面目和孩子的睡眠。
在这无比神圣的人身上,几乎可以说带着一种神性。
冉阿让手中握住铁烛扦,纹丝不动,害怕地望着这光亮中的老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形。这样的信任使他惊骇。一个心怀叵测、经常犯罪的人,景仰一个正义者的睡眠。在这样的孤寂中,旁边站着他这么一个人,的确有一种伟大的意味,他朦胧地,但很强烈地感觉到了。没有人能说清楚他心底深处的活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真要体会,那就不得不设想那极端强暴的东西来面对极端温和的东西。这是一种恐慌的惊骇。他望着面前的情形。仅有这些罢了。不过他的心境是什么样的?无法揣测。只有一件事非常显明——他被感动了,又觉得困扰。然而但是,他为什么这样感动呢?
他眼睛注视着老人。他的姿势和脸上的神情是一种奇特的迟疑不定,似乎踟蹰在自绝与自救的关口。他预备打碎这个头颅,或是亲吻那只手。过了很长的时间,他将左手抬到额边,取下帽子,又同样缓缓地落下他的手。冉阿让再次陷入冥想,他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握着烛扦,头发在野蛮的头上乱竖着。’
在这恐怖眼光的注视下,主教仍在安然地睡着。
一丝月光清晰地照在了壁炉上方耶稣受难的像上:耶稣好像在造福于一个人,赦免另一个人。
忽然间,冉阿让重新戴好帽子,不再望主教,沿着床快速走去,直接来到壁橱前。他抬起烛扦,似乎想撬锁,不过钥匙就插在上面。他把橱门打开,看到放在那儿的银器篮子。他拿起篮子,迅速地穿过屋子,不再警惕,也不害怕弄出声音。来到房门边,又返回祈祷室,他打开窗子,拿起棍子,越过了窗台,把银器装在旅行袋中,丢开篮子,如同猛虎般越过墙头,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