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储说左上
【原文】
明主之道,如有若之应密子也。明主之听言也,美其辩;其观行也,贤其远。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离世。其说在田鸠对荆①王也。故墨子为木鸢,讴癸筑武宫。夫药酒用言,明君圣主之以独知也。
【注释】
①荆:即楚国。
【译文】
明白的君主的道路,就象有若回答宓子贱时所说的那样。明白的君主听取意见的时候,要赞美他们的能言善辩;观察他们的行为时,要夸奖他们的好高务远。所以群臣百官游士民众所言谈的过于深远广大,其立身处世也就远离世道人情。这个说法在田鸠回答楚王时就有了。所以墨子制作木鸢,讴葵也参与修筑武宫。把那药酒当成言语,是明白的君王圣明的君主才能独自知道的道理。
【原文】
宓子贱治单父。有若见之曰:“子何臞①也?”宓子曰:“君不知贱不肖,使治单父,官事急,心忧之,故臞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今以单父之细也,治之而忧,治天下将奈何乎?故有术而御之,身坐于庙堂之上,有处女子之色,无害于治;无术而御之,身虽瘁臞,犹未有益。”
【注释】
①臞《尔雅·释言》:“臞,瘠也。”《韩非子·喻老》:“未知胜负,故臞。”《史记·司马相如传》:“形容甚臞。”《说文》:“臞,少肉也。从肉,瞿声。字亦作癯。”这里用为消瘦之意。
【译文】
宓子贱治理单父的时候。有若看见他说:“您怎么瘦了?”宓子贱说:“国君不知道我很不行,让我治理单父,官事繁忙紧急,心里很担忧,所以就瘦了。”有若说:“从前舜弹奏五弦琴,歌唱《南风》这首歌而天下就得到治理。如今单父地方这样小,治理它都还担忧,治理天下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有方法而使用,自己身坐在宗庙大堂之上,养护自己有未出嫁少女那样红润的脸色,也对治理没有什么妨害;没有办法而使用,身体虽然憔悴消瘦,也是没有什么益处的。”
【原文】
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薰桂椒之椟①,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②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注释】
①椟:《礼记·少仪》:“剑则启椟。”《论语·子罕》:“有美玉於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论语·季氏》:“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椟中,是谁之过与?”《说文·木部》:“椟,匮也。”这里用为木柜、木匣之意。
②鬻:《左传·昭公十四年》:“鲋也鬻狱。”《国语·齐语》:“市贱鬻贵。”《孟子·万章上》:“百里奚自鬻于秦牧养牲者五羊之皮。”《韩非子·难言》:“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这里用为卖、出售之意。
【译文】
楚王对田鸠说:“所谓的墨子学说,是显明的学问。他亲身实践则可以,但他的言论繁多而没有辩解,这是为什么?”田鸠说:“从前秦穆公把女儿嫁给晋国公子,叫晋国为他女儿装饰打扮,可是跟从她的管服装的侍女就有七十个人。到了晋国,晋国人却爱她的侍女而看不起她。这可以叫做善于嫁侍女,而不可称为善于嫁女儿。楚国有一个在郑国出卖珠宝的人,做了一个木兰木的匣子,用肉桂花椒香料薰过,用珍珠宝石装饰点缀,再装饰上玫瑰花,周边围上翡翠。郑国人买了他的匣子而把里面的珠宝还给他。这可以称之为善于卖匣子了,而不可以称之为善于卖珠宝。如今世上的议论,都说些巧妙辩说的文辞,当领导的阅览文章的文彩而忘了有什么功用。墨子的学说,传播先王的道路,评论圣人的言谈,以宣传的目的告诉人们。假若要辩解其中文辞,那么就怕人们记住了文彩而忘掉了实际价值,这是以文彩妨害功用啊。这与楚国人卖珠宝、秦穆公嫁女儿一样,所以他的言论多半不巧妙辩解。”
【原文】
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①一日而败。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墨子曰:“吾不如为车輗②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费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远力多,久于岁数。今我为鸢,三年成,蜚一日而败。”惠子闻之曰:“墨子大巧,巧为輗,拙为鸢。”
【注释】
①蜚:通“飞”。《史记·楚世家》:“三年不蜚,蜚将冲天。”《汉书·王莽传下》:“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这里用为飞翔之意。
②輗:车上的关键部分,车辕前面横木上两端的木销子。《论语·为政》:“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说文》:“輗,大车辕端持衡者,从车,兒声。”
【译文】
墨子制作木鸢,用了三年才做成,才飞了一天就坏了。他的弟子说:“先生的手艺真巧,以至于使木头制作的鹰都能飞。”墨子说:“我不如制作车輗的人巧。他们用尺把长的木头,不耗费一天的功夫,就能使它牵引三十石的负荷,到达很远的地方,使用寿命长达几年。如今我做木鸢,三年才完成,飞一天就坏了。”惠施听说这件事后说:“墨子非常巧,以制作车輗为巧,以制作木鸢为笨。”
【原文】
宋王与齐①仇也,筑武宫②,讴癸倡,行者止观,筑者不倦。王闻,召而赐之。对曰:“臣师射稽之讴又贤于癸。”王召射稽使之讴,行者不止,筑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筑者知倦,其讴不胜如癸美,何也?”对曰:“王试度其功。”癸四板,射稽八板;擿③其坚,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注释】
①宋、齐:诸侯国名。
②武宫:宋国练习武艺的一种建筑物。
③擿:《庄子·胠箧》:“擿玉毁珠,小盗不起。”《汉书·史丹传》集注:“擿,槌也。”这里用为敲捶之意。
【译文】
宋王与齐国有仇,就修筑武宫。歌手癸在工地上领唱夯歌,修筑的工人都不疲倦。宋王听说了,召他来赏赐。癸回答说:“我的老师射稽唱歌比我还唱得好。”宋王又召射稽来让他唱,但行人却不停下来,修筑的工人们感到疲倦。宋王说:“行人不停住脚步,修筑的工人知道疲倦,他唱歌还不如癸唱得好,这是为什么呢?”癸回答说:“大王请去度量一下工作效率。”癸唱歌时工人筑了四板厚的墙,射稽唱歌时工人筑了八板厚的墙;敲打墙的坚固程度,癸唱歌时只能敲进五寸,射稽唱歌时只能敲进两寸。
那好药吃在嘴里很苦,而有智慧的人还是勉励自己喝下去,知道药喝下去可以治好疾病。忠诚的语言听起来不顺耳,而明白的君主还是听从,因为知道它可以用来取得功绩。
【原文】
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则说者多“棘刺”、“白马”之说;不以仪①的为关②,则射者皆如羿③也。人主于说也,皆如燕王学道也;而长说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李④、惠⑤、宋⑥、墨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畏⑦、震⑧、瞻⑨、车⑩、状⑾皆鬼魅也;言而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⑿、卞⒀、鲍⒁、介⒂、墨翟皆坚瓠⒃也。且虞庆诎匠也而屋坏,范且穷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诚者,非归饷也不可。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