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还不知道?”提菲和走到我身边的其他人都惊奇地望着我。
“不知道呀!”我挨个看着他们的脸,更加迷惑地说道。
“斯彭洛先生,”提菲说完稍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
“死啦!”
刹那间,我觉得事务所在晃动,而不是我在晃动。一个文书一把扶住了我。他们把我扶到一张椅子那儿坐下,急忙解开我的领巾,给我拿了些凉水来。我不知道前后花了多长时间。
“死了?”我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确切地说是更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
“昨天他在城里吃晚饭后,亲自赶车回去,”提菲接着说道,“他把他的车夫先打发回家了,过去他也这样做的,你知道的——”
“嗯?”
“车是安全到了家,但他本人却不在车上。马夫见马车载马房前停下,就打着灯笼出来,却发现车上空无一人。”
“马受惊了?”
“马并没很热,”提菲戴上眼镜解释道:“照我看也不比通常热一些。断了的缰绳在地上拖着,看样子是拖了一阵子的。全家人被这一幕惊呆了,立刻有三个人沿着大路去找,最后在离家一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他。”
“足足有一英里多呢,提菲先生,”一个青年人插嘴说道。
“是吗?我想你说得对,”提菲说道——“是足足有1英里多的路,结果就在教堂不远处发现了他,当时他躺在那里,身子一半在路边,一半在人行道上,而脸是朝下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车,也许是在昏了后从车摔下来的,也许是在昏过去之前觉得难受走下车的——但那时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呢,当然,毫无疑问的是他已经失去知觉了。我想他当时肯定也说不出话了,即使他能呼吸。他们尽可能找了大夫,但太晚了,已经无济于事了。
“这消息把我带入万丈深渊,而此时我的心境也找不出任何形容词了。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让人措手不及,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竟然发生在一个与我意见相左的人身上——他不久前他还在这房间里的,他用过的桌椅,还有他的笔迹似乎都在召唤着他,而此刻这房间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变得一片虚空——这叫人害怕,还有他和事务所不能分离的朦胧感觉,还有门一打开就仿佛他会走进来的感觉,以及事务所里闲下的寂静和似乎放假了的气氛加上同事们对这事的津津乐道、还有成天来来往往打听此事的人群,这一切的感受都是任何人也能领会的。我无法言表的是,在我内心最深处,我怀有暗中对死亡的羡慕。我觉得,死的力量会把我在朵拉心中的位置推开。我以一种极不情愿的心情羡慕她的忧愁,一想到她无助地哭泣和别人对她的安慰,我就会觉得特别的不安。我甚至贪婪而自私地希望此刻,就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她只想着我一个人,忘掉其他所有人。
在这种心情的困扰下——我希望,不仅仅我能理解,其他人也能理解——我当晚就前往了诺乌德。我先小心地在门口探问了一下,一个仆人告诉我米尔斯小姐也在那里。然后我就以我姨奶奶的名义给她写了封信,我十分诚恳地为斯彭洛先生的早逝表示哀悼,还流了泪。我恳请她在朵拉能听得进去话的情况下,转告她斯彭洛先生与我的那番谈话还是绝对仁慈和体谅的;斯彭洛先生永远都是爱惜着朵拉而不会对她有丝毫的责备。我知道我这样做自私,因为我只想让我的名字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我也想在他死后给他一种公平的评论。这也是我一直相信的。
第二天,姨奶奶收到一封简短的回信,信封收件人上虽然是姨奶奶的名字,信却是写给我的。朵拉非常悲哀,她的朋友问是否要向我致意时,她只是哭,还不停地说:“哦,亲爱的爸爸!哦,可怜的爸爸!”可她也并没说不要。于是,我就借此机会安慰自己。
乔金斯先生本来一直在诺乌德,他是在出事几天后才来到事务所的。回来之后他先是关上了门,和提菲密谈了一会儿后,然后让提菲招呼我进去。
“哦!”乔金斯先生说道,“科波菲尔先生,我和提菲先生已经检查了死者的书桌、抽屉,还有所有放其他类似东西的地方,我们打算把他的私人文件封存起,查找一张遗嘱。但是我们都翻找了一遍,却一点踪迹也没发现。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帮我们找找吧。”
而我也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如何安排我的朵拉的——比方由谁监护,等等——而我帮助乔金斯先生正好可以解决我的疑问。于是我们马上开始寻找。乔金斯先生打开了所有的抽屉和书桌,我们拿出了所有的文件。我们把文件分为两类,一类是事务所的文件,一类是私人的文件放,私人文件并不太多。每一件小的日常饰物,或笔盒、或戒指、或任何令我们马上想起斯彭洛先生的小物品都让我们态度变得很严肃,就连我们说话时都放低了声音。
我们把这些东西封成几个包裹,仍然安安静静地在扬起的灰尘中工作。这时,乔金斯先生还是用往常那样的口气谈起他已故的合伙人道:
“斯彭洛先生可不是个爱脱离常轨行事的人。你们都清楚他的为人吧!我认为他就没有立过遗嘱。”
“哦,我知道他立过遗嘱!”我说道。
他们俩都停下面带疑惑地看着我。
“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一天,”我解释道,“他和我说过他立过遗嘱的,而且早就安排好了。”
乔金斯先生和老提菲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好像没希望了。”提菲说道。
“完全没希望了。”乔金斯先生说道。
“你们肯定不会怀疑——”我开始说道。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提菲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手轻轻地放到我胳膊上,然后说道,“或许是你在博士协会的时间还不够长,你要知道,人们在这问题上是这么变化无常,这么不可信。”
“哈,天哪,可他确实说过这句话!”我坚持这个事实。
“我敢说这是个定论。”提菲肯定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遗嘱。”
我觉得这似乎不可思议,但事实证明的确是没有遗嘱。从他的文件中我们也可以判断出,他也没想过要立遗嘱;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立遗嘱意向的备忘或草案。而当我得知他的业务已陷入极其混乱的状态时我更是大吃一惊。我听说,想弄清他欠下的、已付的钱和留下财产都已混乱的让人完全理不出头绪了。人们都说,这么多年来,就连他自己也从没搞清楚过这些问题。还有,在博士协会时,为了讲排场和面子,他在各方面争风头的花销已远远超过了他的薪水收入(该收入并不多),所以弄得他自己的财产(也不算多)亏空得很厉害了。在诺乌德,家具卖了,房子出租了;我还从提菲那儿得知,还清除死者正当债务,扣除事务所的倒账和疑账,剩下的遗产据他估计不到一千镑。提菲还不知道这事件和我的关系之大。
我得知这些情况大约已经是六个星期以后的事了。在所有这段时间里,我遭受着巨大的折磨。米尔斯小姐依然告诉我说,我那伤心至极的小朵拉现在只是一味地哭着说,“哦,可怜的爸爸呀!哦,亲爱的爸爸啊!”,即使是在米尔斯小姐提起我时也丝毫未变过。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这太让我难过了。从米尔斯小姐那儿我还得知,朵拉的亲属现在就只剩下她的两个姑母(斯彭洛先生两位未出嫁的姐姐)了。她们都住在普特尼,这么多年来,只是跟她们的弟弟偶尔通消息,跟她是鲜有来往的。这并不是他们之间吵过架(米尔斯小姐告诉我说),而是由于给朵拉洗礼的那一天,斯彭洛先生只是请他们吃了茶点,她们本来是期望一顿饭的,这让她们很不高兴,所以她们就以“为了使双方比较愉快起见”的名义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了。从此以后,他们就各走各的路,她们过着她们的日子,她们的弟弟也过着自己的日子了。
这样一来我就得去普特尼勒,但是我怎样才能腾出时间来呢,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但是只要我绞尽脑汁去想,办法总会有的,我就经常悄悄地去那儿附近徘徊。米尔斯小姐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朋友,她专门记了日记。有时在郊野会面时,她就会把那些日记念给我听。如果时间紧迫的话就让我自己看。这些日记,我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啊,现在举例来说一说吧——
“星期一。我可爱的朵拉依然沉浸在抑郁中,头痛。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叫她看看吉的皮毛多么漂亮有光泽。朵拉抱起吉[吉卜的简称。],结果引起了联想,悲伤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放声痛哭了一番(眼泪是心的露珠么?朱·米[茱莉亚·米尔斯的简称。])。
“星期二。朵[朵拉的简称。]还是那么虚弱而敏感。苍白的脸庞透出无尽的美丽。(我们不也认为月亮有同样之美吗?朱·米。)朵、朱·米和吉一起乘马车出游。吉朝窗外清扫工狂叫,引得朵脸上出现微笑。(生命的链子就是由这些小环连成的啊!朱·米)
“星期三。朵稍有喜色。为她唱曲调愉悦的《晚钟》。结果不但没起到慰藉的作用,反而让她更感伤了。后见她在房中呜咽啜泣。引有关自身和小羚羊的诗句[引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的叙事诗《拉拉·鲁克》中的《拜火人》。]为喻,依然无效。又引墓碑上的‘忍耐’[引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相慰。(问:为什么在墓碑上?朱·米)
“星期四。朵无疑有所好转。晚上睡得很好。颊上稍有红晕重现。决定在散步时试探着提及大·科[大卫·科波菲尔的简称。]的名字。朵听后又陷入伤心之境,‘哦,亲爱的,亲爱的朱莉娅啊!哦,过去的我怎么那么不听话、不孝顺的啊!’我安慰和爱抚她。并将大·科已临坟墓边缘的危机,着意描述一番。朵又大为悲伤。‘哦,我要怎么做啊?我要怎么做啊?哦,快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惊慌至极。看着朵昏晕过去,我吓得要命,急忙从酒店要了一杯冷水。(富有诗意的吻合:门前黑白交错如棋盘的招牌,黑白方格相间的人生。唉!朱米)
“星期五。多难的一日。一人以“修女鞋后跟”之名义携蓝色提包进厨房,厨子称,‘没人叫过。’而让他离开,但那人坚持说有人叫过。厨子就出去问,那人和吉单独留在厨房。厨子回来,那人仍说有人叫过,但最后终于离去。吉亦不见。朵发狂地报了警,心急如焚。根据一宽大鼻子,双腿如桥栏之相貌搜寻此人。吉失踪,朵痛哭不已,慰之无效。又提小羚羊,虽适当,但无用。傍晚,一相貌似修鞋之人的陌生小孩来访,称其只小狗之下落,但需付一英镑才能告知,带进客厅。多方施压之下,他仍不肯多说。朵给了他一英镑,他才带厨子进一小屋,见吉被独自捆在桌脚上,朵大喜。朵高兴得绕吉又跳又蹦,看吉吃饭。见朵心情好转,遂又试提大·科,不料朵又潸然泪下,苦苦哀叫别再提及,‘这会儿,不想可怜的爸爸,而去想别的,就太坏了!’搂住吉,哭着睡去。(难道大·科还不该把自己寄托在时光这宽大的羽翼上么?朱·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