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高米治太太呢?”我试着问道。佩格蒂先生一听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然这是一件光是提到就让人开心不已的事,佩格蒂先生把两只手上上下下直搓他那两条腿,就像他以前住在那早已被风刮烂的旧船屋里,每逢遇上开心事时惯常做的那样。“这件事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大卫少爷?”他说,“嘿,竟有人爱上了她,向她求婚哩!那个人从前在船上当过厨子,后来定居下来了,大卫少爷,就是他向高米治太太求婚来着,千真万确,若是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我实在觉得这事可笑极了!”
佩格蒂先生这一阵突然的欣喜若狂感染了我们大家,我从没见过艾妮斯笑得这么厉害过,她开心极了,笑得没完没了;结果引得我也哈哈大笑起来,佩格蒂先生见此越发欣喜若狂,那两条裤腿的料子要不是够结实,说不定早就被搓破了。
“高米治太太怎么说呢?”我笑后问道。
“你们得相信我,”佩格蒂先生回答说,“高米治太太并没有说,‘谢谢,我很感激你,不过我年龄已经太大了,我习惯目前的生活了。’她不仅没有礼貌的回绝他,相反就提起身边的一只大水桶,实实在在的扣到了那个厨子的头上,弄得他大叫救命,我急忙跑进屋子,才把浑身湿淋淋的他给救了下来。”说到这儿,佩格蒂先生又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起来,我和艾妮斯也陪他笑个不停。
“不过我得为她这个大好人说上几句,”当我们笑得实在筋疲力尽时,他抹了一把脸,把脸颊上因为笑得太多而留下的眼泪擦掉,接着说,“她完全做到了她临出国前她对我的保证,而且简直是自我要求苛刻。像她这样心甘情愿、忠实可靠、真心诚意、埋头苦干的女人,大卫少爷,是天底下从来不曾有过的。她从来没有抱怨说自己孤苦伶仃,即使面临着一片人生地不熟的殖民地,她也没有说过一星半点。而且我敢向你们保证,打从离开英格兰以来,她再也没念叨起她那死去的老头子!”
“哦,还有最后一位我们不能忽视的重要人物,米考伯先生,”我说道,“他还清了他在这儿欠的债,而且是一分一毫全都还清了——就连以特拉德尔名义开的期票欠款也还清了;你还记得那期票的事吧,我亲爱的艾妮斯——由此推断,我想他一定干得不错。最近他的情况还好吗?”佩格蒂先生笑眯眯地把手伸进胸兜,掏出一个折得平平整整的纸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张样子特别的报纸。“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大卫少爷,”他说,“日子过得比较好了以后,我们就离开了丛林,搬到一个名叫米德尔贝港的附近,我们那儿的人都称那个地方为市镇。”
“哦,米考伯先生原先也住在你们附近的丛林里吗?”我问道。
“哦,是的,”佩格蒂先生说,“而且干活不辞辛劳,专心致志的。我从没见过一个有文化的人,能像他那样一心一意干活的。他那秃脑袋在太阳底下晒得直冒油汗,大卫少爷,有时候我真担心他的脑袋会晒化了。不过现在他已经是个地方治安官了。”
“地方治安官,哦?”我说。佩格蒂先生在打开的报纸上指出一篇短讯,那报纸名叫《米德尔贝港时报》,于是我就把这篇短讯高声朗读起来:
昨日,大旅社之宴会厅宾客济济一堂,大厅为之堵塞,正值公宴我著名殖民地同胞及本镇人士、米德尔贝港区治安官威尔金斯·米考伯先生。米德尔贝港之佳丽名媛、社会名流和杰出人物,纷纷向这位如此德高望重、才华卓著、众人爱戴之贵宾致敬。据估计,同时前来赴宴者不下四十七人,而候于过道及楼梯上之来客均未统计在内。
主持宴会者为梅尔博士(米德尔贝港殖民地萨伦中学校长),贵宾坐于其右。餐毕,唱过圣诗《不归我们》[即《圣经·旧约·诗篇》第一百十五首,为感谢诗,多用于宴会。]后(圣诗歌声优美,吾人从中不难辨出天才业余歌唱家威尔金斯·米考伯大少爷银铃般之歌声),众人首先频频举杯为例行的效忠爱国干杯[即首先对国王、王后、太子及王室亲属祝酒干杯。]。
随后,梅尔博士满怀**,即席发表演说,并提议“为吾辈之贵宾,本镇之光荣干杯。苟非更为腾达,愿其永远勿离吾辈,犹愿其在吾辈中间成就卓著,使无余地可更腾达!”
与会之人闻此祝词欢声雷动,欢呼声犹如大海波涛,此起彼伏,滚滚不绝,其盛况难以形诸笔墨。最后,全场寂然,威尔金斯‘米考伯先生起而致答谢词。鉴于目前本报人才匮乏,无力将此才华卓著之贵宾所作辞藻绮丽、流畅典雅之答词尽载,只能略事陈述,示意而已。此答词真乃演说词中之杰作也,其中数节详尽地追溯其本人事业成功之根源,告诫年轻听众,切勿负无力偿还之债务,以其为覆舟礁石,避而远之。
其声情并茂,情词恳切,在场之最坚强者,亦为之潸然泪下。随后则向下列诸人祝酒:梅尔博士,米考伯太太(伊自侧门鞠躬答谢,仪态雍容,其旁一群佳丽,高居椅上,既观此盛况,亦为之增色也),里杰·贝格斯太太(即前米考伯大小姐),梅尔太太,威尔金斯·米考伯大少爷(彼戏称不能以言词答谢,如蒙允许,愿以清歌一曲代之,此言一出,全场轰动),米考伯太太之娘家人(无须赘言,在故国声名卓著),等等,等等。祝酒已毕,神速撤去餐桌,以备跳舞。在特耳西科瑞[希腊神话中主管舞蹈和合唱的女神,为九位缪斯之一。]之诸多信徒中,以威尔金斯·米考伯大少爷及梅尔博士之第四女公子、秀美动人、多才多艺之梅伦娜小姐,最为引人注目。舞者尽情欢娱,直至太阳神示警始散。
看到这儿,我又返回去看了看梅尔博士的名字,原来就是从前那位穷困潦倒,曾给我那位米德尔塞克斯的治安官当过助理教员的梅尔先生,想不到现在他居然有了这样好的境遇,我真为他高兴。就在这时,佩格蒂先生迫不及待又指着报纸上的另一处地方要我看,居然还有我的名字,于是我读道:
致著名作家
大卫·科波菲先生
亲爱的老友阁下,
自有幸得以亲瞻仪容,迄今已历有多年。而今文明世界之大众皆已仰慕阁下,阁下之名亦家喻户晓矣。
亲爱之老友阁下,吾虽与吾少年之友伴暌违两地,不得朝夕相见(由于吾无法制御之情势),然吾对阁下之翱翔腾达,从未忘怀也。纵使如彭斯所云:
虽怒海狂涛两相阻隔[彭斯诗《往昔时光》中一行。]
但对阁下胪列吾辈面前之才智盛筵,吾仍得以分享之也。
是故,亲爱之老友阁下,值此吾辈共同钦敬之人离此返国之际,吾不揣冒昧,愿假此良机,为吾个人,亦为米德尔贝港全体居民,公开申谢阁下赐予吾辈之厚惠。勇往直前,亲爱之老友阁下!阁下在此,既非名望无闻,亦非赏识无人。吾辈虽“远在异域”,并非“断绝亲朋”,亦非“忧郁悲愁”,更非“举步维艰”[引号中词引自英国作家哥尔德斯密斯长诗《旅人》中第一行。]。勇往直前,亲爱之老友阁下,鹰扬万里有望也!米德尔贝港居民,极愿怀欣喜、欢快、受教之情仰望阁下!
于地球此一部分仰望阁下之睽睽众目中,将永远有目一双,只要其尚未失明;此二目乃属于治安官威尔金斯·米考伯也。
除了这篇告知我们重要情况的文章,我把报上其余的内容也匆匆浏览了一下,发现原来米考伯先生是该报一位极为勤勉、备受重视的通讯员。在同一份报纸上,他的另一封讲的是一座桥梁的问题信也被登载其上;还有一则广告宣传,说他所写的同一类型的书信集,将于近期再版,装帧精美,“篇幅较前大增”,请预购者务必留意,有必要时需提前预订云云;同时,报上还有一篇社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佩格蒂先生后来又跟我们在一起谈好几个晚上,我们谈论得最多的是米考伯先生的事,每次大家都感叹说真是不可思议。佩格蒂先生一直同我们住在一起,他在英国差不多逗留了不到一个月的期间,佩格蒂和我姨奶奶听到消息都曾来伦敦看过他,佩格蒂看到哥哥眼睛都哭肿了,不过大家总的来说都很高兴。最后,离别的时候到了,当我和艾妮斯都到船上去给他送行时;我们清楚地知道,此离别后,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也没有给他送行的机会了。
在他临走之前,我带他去了一趟雅茅斯,去看了教堂墓地里我给汉姆在坟前立的那块小小的墓碑。我应请求为他抄写那简朴的墓志铭时,我看到他俯下身子,从坟头上拔了一束草,掬了一把土,装进随身的一个小罐里。
“这是艾米莉要的东西,”他说,一面小罐揣进怀里,“我答应过她的,大卫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