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说道:“你好吗,齐利普先生?”他张着小而圆的眼睛,似乎被我弄糊涂了,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突如其来的问候,自然会被弄得大为不安,何况他这样性格的人,于是他便用惯有的慢条斯理的样子回答说:“谢谢你,先生,你太客气啦。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你还记得我吗?”我说。
“哦,先生,”齐利普先生仔细朝我打量了一会,摇了摇头,非常和蔼地微笑着回答说,“我有一点印象,你看起来有点面熟,先生;不过在下实在想不起你的尊姓大名了。”
“不,你一定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早在我自己知道之前,你就知道了。”我回答说。
“真的吗,先生?”齐利普先生说,“可能是我有幸,为你接——?”“正是。”我说。
“哎呀!”齐利普先生喊了起来,“天呐,毫无疑问,打那以后,你的样子变化得很大吧,先生?”
“很有可能。”我回答说。
“哦,先生,”齐利普先生说,“要是我非得请教你的尊姓大名不可,我想你不会见怪吧?”我告诉他我的姓名后,他真的大为感动。
“哎呀,先生,”齐利普先生歪着脑袋打量着我说,“原来是科波菲先生,是吗?哦,先生,我想要是我刚才不怕失礼,仔细地多看你几眼,那我就能认出你来了。你跟你那可怜的父亲真是像极了,先生。”他认真地跟我握了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剧烈的行动,因为他通常只把他那微温的、分鱼刀[餐桌上切鱼、分鱼用,也为煎鱼时所用,形如小铲。]似的手,伸出离臀部一两英寸远,而且不管什么人握住它,他都会表现出极大的不安。即使现在,他刚把手撤回,便立即把它插进外衣口袋,好像他把它安全撤回后,才放心似的。
“很可惜,我一直没有福气见到我父亲。”我说道。
“是啊,的确是这样,先生,”齐利普先生用一种安慰我的声调说,“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大憾事!不过对你的大名,即便在我们那一带,先生,”齐利普先生缓缓地摇着他的小脑袋说,“也不是一无所知的。齐利普先生用食指敲着自己的前额说:“我看你这儿一定很紧张,先生,你一定觉得这是一种很艰苦的职业吧,先生!”
“现在您住在那儿呢?”我在他不远处坐下后问他道。
“我住在柏里·圣爱德蒙一带,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齐力普太太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那一带的一点产业,我就在那里领了个行医开业执照。我想你肯定很高兴知道我在那里过得很好。我那可爱的女儿现在长成高挑的大姑娘了,先生,”齐力普先生又摇晃了他的小脑袋一下。“她的母亲上星期才放下她长裙的两个横拆呢。时间就是这样的,不知不觉的流逝,不过只消随意看看,就能看到时光的痕迹无处不在,正如你所知道的,先生!”
当这个小人儿发表这番感想时,他把已喝干的酒杯放到唇边,于是我提议他再把杯斟满,我要再要一杯酒来陪他喝。“嘿,先生,”他用他那不紧不慢的口气说道,“那可就超过我的酒量了;不过我不愿意放弃和你谈话的乐趣,因此这次我不介意。我照顾你出疹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呢。你恢复得很让人满意,先生!”我对他这番恭维表示感谢,然后我点了尼加斯酒。很快酒就送上来了。“实在太客气了!”齐力普先生边调酒边说道,“不过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不应该抗拒你的邀请。你有孩子吗,先生?”我摇摇头。
“我听说你已于几年前丧偶,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是你继父的姐姐告诉我们的。她在那儿可是个强硬派吧,先生?”
“哈,是的,”我说道,“很强硬,不过,你怎么会见到她呢,齐力普先生?”
“你不知道吧,先生,”齐力普先生仍一脸平静的微笑,“你的继父又成了我的邻居了。”
“我确实对此一无所知。”我说道。
“是的,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他娶了那乡下一位颇有财产的年轻女士,可怜的人呀。——脑子里头成天要考虑那么多事,先生,你不觉得累吗?”齐力普先生像一只可爱的知更鸟那样看着我说道。
我对那问题不予置评,又问到默德斯通姐弟。“我听说他又结了一次婚。你去他们家出诊过吗?”我问道。
“哦,我被请去过几次。”他回答说。“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两人的骨相在和强硬个性有关的那一方面太发达了,先生。”我用富于表情的神色给他做了一个不言而喻的回答,这使齐利普先生受到了鼓舞,再加上尼格斯酒的作用,他把头短促地摇了几摇,深为感慨地大声说:“啊,哎呀呀!旧日的往事,我们是忘不了的,科波菲先生!”
“呃,先生,”齐利普先生回答说,“一个老是走家串户的行医的人,对于他职业之外的事,本该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我不愿意招惹是非,不过我还得说,他们实在太过强硬了,先生;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想都是如此吧。”
“我敢说,他们对下辈子的事向来不会考虑那么多的,”我回答说,“瞧瞧这辈子他们正在干些什么呢!”齐利普先生摇了摇脑袋,搅了搅尼格斯酒,然后抿了一小口。
“她是位招人喜欢的女人,先生!”他带着一种伤感的神气说。“确实是位招人喜爱的女人,先生,我得说,要多亲切有多亲切!齐利普太太的看法是,打从她结婚以后,她的精神就完全给弄垮了,现在几乎已忧郁得像个疯子了。女人们,”齐利普先生胆怯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像是奇利普太太或者那姐弟俩突然出现一样,“女人们是伟大的观察家啊,先生!”
“我看,她要被他们按他们那万恶的模式制服了,而且毫无疑问的已经让他们给制服了老天爷救救她吧!”我说道。
“嗨,先生,刚开始时,他们倒也大吵大闹过几回,这我敢对你保证,”齐利普先生说,“不过自从他姐姐来帮着管家以后,他们姐弟俩沆瀣一气,把她折磨得又呆又傻了。现在她完全成了一个影子了,完全变了个人,只懂得顺从而且也不得不忍气吞声。我对你这样说,先生,你不会认为我冒失吧?”我对他说,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既然只有我和你,先生,”齐利普先生一面说,一面又呷了一口酒壮了壮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位可爱女人的母亲就是死在这上头的——他们姐弟俩的霸道、阴险以及忧郁把默德斯通太太几乎折磨成一个疯子了。结婚之前,她本是个挺活泼的年轻女人,到哪儿都很文雅得体,先生,可是他们的阴郁和严酷把她给毁了。他们现在根本不管她愿不愿意,到这儿那儿的,根本不像是她的丈夫和大姑,倒像是她的看守,她没成为幸福的妻子和小姑,反而成了一个奴隶。这是上星期齐利普太太刚跟我说的。我敢对你保证,先生,女人是伟大的观察家。齐利普太太本人就是一位伟大的观察家啊!”
“他还是那样阴险地假装虔诚吗?”我问道,想到把虔诚一词和他们联想到一起,我禁不住感到羞愧。
“你说对了,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由于不习惯喝那么多酒他的眼皮红红的,好像浮起了一层油皮,“齐力普太太有一句话说得真是一击即中呀。齐力普太太说,”他非常平静、非常缓慢地回忆说,“默德斯通先生立起了自己的偶像,把它称为‘神圣的天性,’这让我好不吃惊。齐力普太太说这话时,我敢拍着胸脯是说,这句话是如此具有讽刺的力量,我完全被观察的智慧折服了,如果当时你在的话,用一支笔的羽毛就可以把我打倒在地平趴下来。女人们是了不起的观察家呀,先生。”
“我很高兴你如此赞同我的观点,先生,”他接过去说道,“我敢担保,我不经常就非医学的问题发表意见。默德斯通先生有时公开发表演说,据说——简而言之,先生,据齐力普太太说——他近来越来越专横,越来越像个霸王,他的主张也越来越残酷了。”
“我绝对支持齐力普太太的观点。”我说道。
“齐力普太太甚至说,”这位最谦虚的人受了很大鼓励又说道,“被那类人错当成他们的宗教的那种东西,不过是他们的坏脾气和傲慢性格的表现方式罢了。我必须说,先生,”他把头柔顺地歪向一边,继续说道,“我不能在《新约全书》中为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的行为找出任何理论上的支持,你明白吗?”“我早就放弃寻找了。”我说道。“而且,先生,”齐力普先生说道,“他们很不得人心;因为他们动辄就诅咒不喜欢他们的人去下地狱,不过如果他们是正确的,我们附近下地狱的人就该太多了!据齐力普太太说,先生,他们自己也受到不断的惩罚;因为他们也内讧,为着自己的利益钩心斗角,而且他们根本不能从心灵中获得慰藉,虽然他们靠他们自己的心来生活,不过他们自己的心却是很有害的食物,喏,先生,谈谈你那个脑子吧,如果你允许我再回到这个问题上的话。你的脑子是否一直很紧张,因为要构思很多东西,先生?”
齐力普先生生性胆小又容易紧张,又喝了许多尼加斯酒,所以我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的注意力又从这问题转到他自己身上了。在以后的半个小时里,他滔滔不绝地谈他自己的事。我从他谈的话里得知,他是为一个疯狂鉴定委员会证明一个因过度饮酒而发疯的病人的精神状况才在这种时候上灰院咖啡室的。“我跟你说实话吧,先生,”他说,“我是经不住别人的所谓‘吓唬’的,先生。在这种场合,我的神经特别紧张。因为那会让我完全不知所措。想想你出生的那天晚上,那位让人生畏的女士的行为,吓得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哩。我想你应该知道了,科波菲先生?”
我告诉他,明天一早我就要去看望我的姨奶奶,也就是那天晚上那位让人生畏的女士;不过,按我的看法,她是一位最仁慈、最了不起的女人,他就会充分了解这一点了,只要他以后有机会对她更熟悉一些。不过,奇力普先生立马露出一副被吓坏的表情,好像只要想到有可能再见到她,他就吓坏了。他淡淡地带着胆怯的微笑回答说,“她真是这样吗,先生?真的?”接着,他几乎便立刻就要来一支蜡烛,向我告辞说要上床睡觉去了,他急匆匆的收好东西就带着小个子那矫健的步伐走了,好像除此之外,哪儿都不太安全似的。看来他并没有让尼格斯酒弄得晃晃悠悠;不过我当然有理由认为,他那本来就细弱的小小脉搏,比起那天晚上我姨奶奶在失望之余用软帽打了他一下那会来,每分钟一定多跳了两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