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大卫!有时,我想——你知道我总是那么一个小傻瓜!——我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别这么说,朵!最亲爱的爱人,千万别那么想啊!”
“如果我能忍得住这么荒唐的念头,我一定不会让这可恶的小魔鬼在我脑袋里窃窃私语的,大卫!可我很快乐;虽然我那可爱的孩子在他那娃娃妻子的空座位前太冷清了!”
最后一次是在夜间。我仍然和她在一起。艾妮斯来了,并和我们一起过了一个晚上和一整个白天。她,姨奶奶和我,大家一起陪伴朵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我们谈得不多,可是朵很满足,很愉快。当姨奶奶和艾妮斯不得不去照料楼下时,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这时,我已知道我的娃娃妻子就要离开我了吗?他们已经这样告诉过我了;他们告诉我的事,我早已想到,并不新鲜;但是我始终不敢,不敢承认我已把这一实情当回事放在心上。今天,我好几次独自一人躲起来伤心哭泣。我一直没能领悟这一事实我想起那为生者和死者的别离而哭泣的[指为拉撒路的死而哭泣的耶稣,后面指耶稣使拉撒路复活的故事。详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第三十五节及第四十节至四十四节。],想起那整个仁爱和慈悲的故事。我尽量想使自己达观一点,尽量安慰自己。我希望我多少能做到这一点,尽管我对生离死别何时到来,一点也没有把握。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我把她的心贴在自己心窝,我看到了她对我强烈地洋溢着的爱。我心中一直有个朦胧不散的影子在徘徊,我希望她能逃过此劫,幸免于难。
“我要跟你谈一谈,多迪。我想要把最近想到的一些话,跟你说一说。你不会介意吧?”她神情温柔地说。“怎么会介意呢,我的宝贝?”我回答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或者说有时候你会怎么想。不过我知道你也常常跟我有许多同样的想法。多迪,亲爱的,我怕我当年太年轻了。”
我把脸挨近她靠在枕头上,忍住眼泪水,不愿意让我可爱的小妻子看到,她抱住我的头,好像能透过我看到过去一样,她看着我的眼睛,柔声地说着,她不停地说,我渐渐地感到心如刀割,她这是在谈她过去的自己啊。
“亲爱的,我怕我当年太年轻了。我当时是个那么傻的大傻瓜啊!我指的不仅是年纪,还有经验、思想,以及一切方面。我想,要是我们俩只是像少男少女那样,两下相爱,又两下相忘,那就更好了。我已经开始想到,我不配做一个妻子。”我忍住了即将掉落的眼泪,然后答道:“哦,朵,我的爱人,也正像我并不适合做个丈夫呀!”
“我不知道,”她照老样子摇摇卷发,“也许!可是,如果说我适于结婚,那我也许会让你更快乐些呀。再说,你很聪明,而我从来都不。”
“我们已经很快乐了,我亲爱的朵。”
“我过去很快乐,非常。可是,随着岁月流逝,我亲爱的孩子对他的娃娃妻子也会厌倦了。她不会被改进什么了。只能听凭自然吧。她越来越不能成为他的伴侣。他也越来越感到他这个家中的欠缺。”
“哦,朵,最亲爱的,别对我这么说。对我来说,你这样评价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责备!”
“不,一点也不是!”她轻柔地吻着我答道,“哦,我亲爱的,你决不应当受什么责备,我也太爱你了,决不会认真——除了漂亮——或者你觉得我那样——认真就是我唯一长处了——我不会认真地对你责备一个字。楼下是不是太冷清了,大卫?”
“是的!非常冷清!非常!”
“你别哭呀!我的椅子还在那里吗?”
“就在老地方。”
“哦,我可怜的孩子哭得多痛苦呀!喏,我要你答应我做件事。别哭呀,别哭呀!我有话要对艾妮斯说。你下楼去,就这么告诉艾妮斯,请她上楼到我这儿来。还有,我对她说话时,不准任何人进来——哪怕是姨奶奶也不准。我只要对艾妮斯一个人说话。我想我们俩单独待一会儿。”我答应说她一定马上回来;可是,由于伤心太过,我甚至无法从她身边走开。
“照我说,像现在这样倒也好!”她双臂搂住我,低声说,“再过几年,要是她还是这样让你受累,让你失望的话,你也许就不可能有现在的一半这样爱她了!哦,多迪,再过一些年,你决不会比现在更爱你这个孩子气的妻子了。我知道我太年轻了,也太傻了!像现在这样倒是好多了!”
我走进小客厅时,艾妮斯正在楼下;于是我把朵的话转告给了她。她立刻顺从的就上楼去了,留下了我独自一人和吉。吉的中国式狗窝就在壁炉旁,它躺在里面的法兰绒垫子上,烦躁不安地正想睡觉。这时,明月高悬,清辉如镜。我往屋外望着夜色,泪如雨下,我那颗未经磨炼的心,受到了严厉的——从未如此严厉的谴责。
我坐在壁炉旁,怀着一种模糊的悔恨,我想起我和朵之间的每一件小事,觉得小事构成人生的全部这句话确是真理。我想起自从结婚以来,内心深处所滋长的那些隐秘感情。在我那记忆的海洋中,不断涌起的是我初次见到那个宝贝女孩时的形象,这个形象,经过我和她青春爱情的美化,具有这种爱情所富有的一切魅力。要是我们俩只是像少男少女那样,两下相爱,又两下相忘,真的会更好吗?未经磨炼的心啊,回答我吧!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时光的流逝;直到听到我孩子气妻子的老朋友叫我的声音。吉显得比往常更加烦躁不安,它从窝里爬了出来,朝我看看,又走到门口,像请求准许一样,呜呜哀叫着想要上楼。
“今天晚上别上去,吉!今天晚上别上去啦!”它慢慢地又折回到我跟前,伸出湿润的舌头舔舔我的手,抬起那无神的眼睛,朝我脸上期待的望着。
“哦,吉!也许再也不能上去了!”吉在我脚前软软地趴下,像是要睡那样伸展开身子,哀叫了一声。它死了!
“哦,艾妮斯!看,看,这儿!”——那张满是怜悯和悲伤的脸,那如雨一般落下的眼泪,那使我感动的沉重沉默,那举向天空的庄重的手!
“艾妮斯?”完了,我眼前一片黑暗;一时之间,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