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住威克菲尔,用我想得出的一切话,特别提醒他对艾妮斯的爱心,来乞求他冷静一点。当时他真是疯狂了,撕抓头发,打脑袋,我感到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推开,而这股力量还在不停地挣扎,他不说话也不喊叫,眼神也不看任何人,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挣扎着。他的两只眼睛睁大着,我望着他拿扭曲得变形的脸害怕极了。
他的疯狂让我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恳求他停止疯狂,安静下来听我说句话。我请求他想到艾妮斯,想到我和艾妮斯的关系,回想艾妮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事情,我如何尊敬她、爱慕她,她又怎样是他的骄傲和快乐。我努力把她的一切都描述给他听,我甚至责备他不够坚定而会让她知道这种情况。我的话似乎开始生效了,也似乎是他已宣泄尽他的狂热,逐渐地,他终于安静下来了,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向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我知道,特洛乌德!我亲爱的孩子和你——我知道!不过,看他呀!”
他指着尤利亚。那家伙被这刚才的一幕吓得整个人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张着他那张大嘴,脸色苍白,看来他这步计划错了。
“就因为这个虐待我的人,”他激动地难以自控,“在他面前,我不得不将名字和名誉、和平和宁静、住宅和家庭逐一地放弃掉。”
“你的名字和名誉、和平和宁静、住宅和家庭都是我为你保全的。”尤利亚怏怏地说道,神色有些惊恐、认输和退让的表示了,“别犯糊涂了,威克菲尔先生。如果我做事稍稍过了头,使你不能再忍了,那我退回去,这总可以了吧?那也没什么妨害呀。”
“你最好让他别再这么说了,科波菲尔,如果你能的话,”尤利亚用他长长的食指指着我叫道,“他就要说出一种——听我说——
一种他事后后悔说过而你也觉得不该听的话了!”
“我什么都要说!”威克菲尔先生绝望地喊道,“既然我受你控制,我为什么又不能受别人控制呢?”
“听着!我告诉你!”尤利亚继续警告我说道,“如果你再这么让他胡说,你就不是他的朋友了!威克菲尔先生,你为什么不能受别人控制呢?因为你有一个女儿。你和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是不是?别惊动了睡着的狗——谁要去惊动?我可不想。你要知道我已经尽量地谦卑吗?告诉你,到时候可别怪我说得太多了。你还要怎么样呢,先生?”
“哦,特洛乌德,特洛乌德!”威克菲尔先生晃动着他那激动地难以停止下来的身体叫道,“第一次我在这个家里看到你以后,我就开始没落了,看我现在都没落成什么样了呀!从那刻起我的生活开始呈现下坡的状态;我选择了一条十分可怕的路!我放任我的软弱,而这也彻底毁了我。在记忆上放任我自己,在疏忽上放任我自己。我对孩子母亲抱的天性的悲哀成了病态,我对孩子抱的天性的爱心成了病态。我将这种病态蔓延到周围的一切之中去。我也让我非常心爱的人承受了这份痛苦和不幸,我知道——你知道!我以为我能真心爱世界上某个人而不爱其他人;我以为我能真心悲哀痛悼世界上某个人而不关心其他悲痛者的悲哀。我的人生信条就这样让我抛诸脑后了。我折磨着我自己那颗病态怯懦的心痛苦,而它也折磨着痛苦的我。我的悲伤是卑劣的,我的爱心是卑劣的,我想逃避二者的暗黑那一面的苦凄也是卑劣的,哦,憎恨和抛弃这个颓废的我吧!”
他整个人都瘫倒在一张椅子上,无助而软弱地呜咽着。那刹那间迸发的兴奋也消失殆尽了。尤利亚从他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一时糊涂说了些什么,”威克菲尔先生伸出手,好像求我别责怪他一样地说道。“他知道得最一清二楚,”他指着尤利亚说道,“因为他总在我身边给我出坏点子。你知道,他是我脖子上的磨石。从他在我家的样子,你就能推断出他在我事务所里的作为了。你刚才听到他说的话了。我还有话要说呢!”
“你不要再说什么了,连这么多的一半也不要说!你根本就不用说什么,”尤利亚半反抗半乞求地说道,“你喝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么胡言乱语,若不是喝多了你怎会这样。明天,你可以再想想,先生。如果我说了太多,或多得超出了我的本意,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会坚持我说的呀!”
“我没想他的脾气会这么大得这么吓人,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可是这没关系,明天我就会和他和好。这也是出于他的利益考虑。我谦卑地关心着他的利益。”
我没理睬他,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上了楼,来到以往在我读书时艾妮斯经常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那个房间。深夜之前,就我一个人在,也没有人来。我拿起一本书,尽量读下去。时钟敲了12下,可我丝毫没有睡意,我一直在读着却不知道我读的是什么。这时艾妮斯轻轻碰了我一下。
“明天一早你就离开了,特洛乌德!现在我们就说声再见吧!”
她哭过,可她的脸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美丽。
“愿上天保佑你!”她说着把手伸给我。
“最亲爱的艾妮斯!”我回答道,“我知道你想提及今天晚上的事——不过,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可想吗?”
“有上帝可以信任和依靠吗?”她答道。
“我——我只带着我的可怜的苦恼来看你,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
“你已经大大减轻了我的烦恼。”她答道。“亲爱的特洛乌德,别的不用做什么了。”
“亲爱的艾妮斯,”我说道,“你所富有的正是我所缺乏的——善良,果断,一切高贵的品质——我不自量力地想为你担忧或帮你做些什么;我发自内心地爱你,感动于你对我的恩惠,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想你用你自己的幸福去换取那份错误的孝心,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吗,艾妮斯?”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了出来,此刻,我能感受到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难以抑制的激动,然后她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告诉我你不会那样做的,亲爱的艾妮斯!比妹妹还亲爱的!你的心智是那样地宝贵,你是个充满爱心之人!”
即使是在很久以后,我还时常能回忆起她那张挂着甜甜微笑的脸上那种不惊、不怪、不恨的表情,我记得当时她微笑着告诉我她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忧,然后她称我为哥哥,向我告别,什么都没再多说,就这样离去了。
天还没有亮我就上了旅店门前的马车。要动身时天才刚刚破晓。我坐在那里想着她时,从昼夜未分的光线下,在马车旁冒出了尤利亚的脑袋。
“科波菲尔!”他抓着车顶铁条嗄声说道;“我特意赶在你临走之前告诉你我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化解了这个消息,我知道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去了他的房间,我们已完全和解了。嘿,我虽然卑贱,可我对他有用,你知道,他清醒时懂得他的利害关系!他毕竟还是挺讨人喜欢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哦,当然!”尤利亚说道,“道歉而已嘛,这对一个卑贱的人来说简直太容易了!我猜,”他又扭了一下,“你摘过一个没熟的梨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想我摘过。”我答道。
“我昨天晚上那么做了。”尤利亚说道,“可它早晚要熟的。只要小心。我可以等。”
他不停地和我道别,直到车夫上车他才回去。据我所知,为了抵挡早晨的寒气,他嘴里在嚼着什么东西。不过那嘴的动作,仿佛梨子已经熟了,他正对着他咂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