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不管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的脸简直就像一堵没有窗口的墙,任何光线都照射不到她的思想。
最后,她一如以往打破了沉寂。
“我说,威尔费尔德!”我姨奶奶说,这时他第一次抬起头来望着她,“我正在告诉你女儿,我是怎样管理自己的财产的,因为你在业务上已经愈来愈生疏,所以我就不愿把钱交给你管理了。我们正在一起商量以后的出路,商量得很不错,考虑的很周全。我的想法是,爱格妮斯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你们整个事务所。”
“如果允许我这卑微的人发表一下卑微的见解时,”乌利亚·希普扭了小姐合伙的话扭身子,说,“那我得说,我完全赞同贝特西·特洛伍德小姐的说法,如果可以跟爱格斯妮,那我就太高兴了。
“你自己是个合伙人了,你知道,”我姨奶奶回答说,“我想,你已经满足了吧。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希普先生在回答时,很不自在地抓紧他拎着的那只蓝色提包,回答说,他很好,谢谢我姨奶奶,希望她也这样。
“还有你,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接着说,“我希望你也很好!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仍然很高兴见到你,科波菲尔先生。”这话我倒相信,因为他说起这个来,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眼下的情况,不是你的朋友希望看到的,科波菲尔先生。不过,钱是不能造就一个人的,得靠——到底靠什么,我能力太卑微,实在没有本领表达,”乌利亚谄媚地一扭身子说,“但靠的绝对不是钱!”
“你觉着我们看起来还好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得说,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谄媚地说,“你看威尔费尔德先生是不是红光满面,先生?这些年来,我们的事务所里没有太多的变化,科波菲尔少爷,只是卑微的人们——也就是我母亲和我本人——步步高升,还有,”他像是事后想起似的补充说,“美丽的人——也就是爱格妮斯——愈加美丽。”
他说完这句恭维话后,身子又扭动起来,扭得让人难以忍受。
我姨奶奶原本一直坐在那儿盯着他看,这时实在受不了了。
“这人真疯了!”我姨奶奶声色俱厉地说,“他这是哪根儿筋不对了?别像这么触电似的啦,先生!”
“请你原谅,特洛伍德小姐,”乌利亚回答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去你的,先生!”我姨奶奶说,怒气未减,“别这么乱想,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哩!你要是是条鳗鱼,先生,那你就像条鳗鱼似的扭吧。可要是你还是个人,那你就得好好管住你的胳膊腿儿,先生!哎呀,我的上帝!”我姨奶奶十分愤慨地说,“我可不愿让你这么又扭又旋的,简直让人发疯!”
我姨奶奶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让希普先生很难堪,换了他人也会这样的。然而姨奶奶怒气未消,她在自己的椅子上愤愤地挪动着,摇着头,好像要朝他猛咬、猛扑过去似的,这大大地助长了她怒火发作的气势。可是乌利亚却在一旁,温顺地对我说:
“我很了解,科波菲尔少爷,特洛伍德小姐虽然是个极好的人,只是性子暴躁了一点(说实在的,当我还是卑微的小文书的时候,就有幸认识她了比你还早呢,科波菲尔少爷)。她现在遇到这种情况脾气更暴躁了,这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没有恶化!我这次来访问,只是想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我母亲和我本人,或者威尔费尔德一希普事务所,我们都非常乐意效力。我这样说话可以吗?”乌利亚对他的合伙人令人作呕地微笑着说。
“乌利亚·希普,”威尔费尔德先生声音沉闷,颇为勉强地说,“工作是很勤奋的!特洛伍德:他说的话,我别无异议。你知道,我对你们一向是很关切的。此外,乌利亚说的,我完全同意!”
“哦,能得到这样的信任,”乌利亚说着,一条腿往回一缩,差一点又要惹得姨奶奶的一顿臭骂了,“我真是荣幸!不过,我只希望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减轻他的业务负担,免得他太劳累了,科波菲尔少爷!”
“乌利亚’希普让我很省心,”威尔费尔德先生说,用的是同样呆板的声调,
我知道,这些话全是那只红狐狸撮弄他说的,意在要威尔费尔德先生自己出来,证实他的那些弄得我一夜未眠的话是真实的,我又看到他脸上那种让人讨厌的笑容,也看到他那么认真地注视着我。
“你走不走,爸爸?”爱格妮斯焦灼地说,“你跟特洛和我,一块儿走回去,行吗”
我相信,要不是乌利亚先采取行动,威尔费尔德先生一定会先看看这位大人物的脸色,然后才回答的。“我已经跟人约好了,”乌利亚说,“是工作上的事。要不,我一定乐意跟我的朋友在一起。但是,我让我的合伙人代表本事务所好了。
爱格妮斯小姐,再见!科波菲尔少爷,再见!向贝特西·特洛伍德小姐致以我卑微的敬礼。”
说完这几句话,他用大手向我们送了一个飞吻,又像个假面具似的朝我们瞟了一眼,接着便退出去了。
我们坐在那儿谈起在坎特伯雷的趣事儿。威尔费尔德先生现在单独跟爱格妮斯在一起了,过不多久便恢复了以往的神态,不过总有着一种永远摆脱不了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起了精神;当他听到我们追忆起以往的那些生活琐事时,有许多他都记得很清楚,显然很高兴。
他说,这会儿好像又回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了,他真希望老天爷永远别让那种日子溜走。我确信,爱格斯那温柔的脸和她挽住他胳膊时的可爱都对他产生了影响,能在他身上显出奇效。
我姨奶奶(这段时间里,她差不多一直跟佩格蒂在里面的房间里忙碌着)不想陪他们去他们的住处,但一定要我陪着去,我也只好去了。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饭后,爱格妮斯像从前一样,坐在父亲的身边,为他倒酒。
她倒多少,他就喝多少,并不贪多——像个小孩似的。暮色渐渐降临,我们三人一块儿坐在窗前。到了天快黑时,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爱格妮斯为他垫好枕头,弯腰在他身上一会儿。
当她回到窗子跟前时,天还不太黑,我不经意间看到了她闪着泪光的眼睛。
我祈求上苍,永远不要让我忘记这位有着爱心和忠诚的好姑娘。因为如果我忘了,我也就快完了,那样我就更渴望永远铭记她了!
以她这样的人为榜样,我就有了更坚定决心,使我的软弱变为坚强,我头脑中混乱的热情和不确定的目标,在她的指点下,开始有了方向——我不知道她是怎,因为她在指点我时,是那么谦逊那么温柔,都不肯多说规劝我的话——因此,我这一辈子还能做一点好事,没有做什么坏事,我真诚地相信这一切都归功于她。
在黑暗中,她坐在窗前,她对我谈到朵拉并听我赞美朵拉,然后她自己又赞美这小仙女,她自己那闪烁的人性光辉洒在朵拉身上成为一条光圈。于是我觉得这小仙女更加天真可爱!哦,爱格妮斯,我年少时的好姐妹。要是那时我就能知道以后的事,那该多好啊!——
“瞎了眼啦!瞎了眼啦!瞎了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