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我得知,米尔斯小姐经历很丰富,承受过忧伤;或许我是从我注意到的大智大慧大慈悲表情中得出此结论的吧。在那一天里,我了解了那不幸的故事:她曾爱不淑之人,因此很久以前就带着那可怕的记忆而退出红尘,但对年轻人未受挫的希望和爱情仍平静地关注着。
这时,斯宾罗先生走出了屋子。朵拉走到他跟前说道,“看,爸爸,多美的花呀!”而米尔斯小姐则若有所思地微笑,似乎在说,“你们这些花呀,就在这一生的灿烂早上挥霍掉你们短暂一生吧!”
然后,我们大家就都离开草地,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我一生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那种骑马的经历了。马车里只有他们仨,还有他们的篮子,我的篮子,吉他琴匣;当然,马车的后面是敞开的,我骑马在车后,朵拉则背对拉车的马而对着我坐在车上,她把花球放在紧挨着她的靠垫上,为了怕不把花球碰坏,她根本不准吉普碰到它。她不时地拿起花球嗅嗅。在这种时刻,我们的眼神总会相遇。
我真吃惊我没从我那灰骏马的头上翻过去跌到马车里。
灰尘多极了,我依稀还记得,为了我在车后的尘土中骑马,斯宾罗先生还劝过我,可我觉察不到丝毫的灰尘。我只觉得朵拉周身笼罩着一层爱和美的轻雾,其他的什么我都感觉不到。
有时,斯宾罗先生和我谈论风景,我说风景使人赏心悦目,我也相信风景悦人心神,但我觉得那些美丽都是属于朵拉的。
阳光照耀的是朵拉。鸟儿唱的是朵拉。和风吹拂的是朵拉。连篱笆上的野花都是朵拉,每一个花蕊都是朵拉。米尔斯小姐能了解我的心意使我感到欣慰。
她能完全了解我的感情使我感到很高兴。
我知道现在都不知道我们当时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也许那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城堡,等我们离开后它又自动关闭
发现这儿已有人等着我们,这是件恼人的事。因而我醋劲大发,没有止境,就连对女性,也是如此。而所有和我同性别的人——其中特别是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家伙,留着一把红胡子,他仗着这把胡子,就自以为了不起,简直让人难以忍受——都是我的敌人。
我们都把这家的篮子打开了,忙着准备起野餐来。那个红胡子自吹能做色拉(对此我不相信),想因此吸引人们的注意。有几位太太小姐帮他洗生菜,并按照他的指点,把生菜切碎。朵拉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觉着,命运存心安排要我跟这个家伙决斗,我们两个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红胡子一面做色拉——我对他们吃得下那种东西而惊讶,我可是怎么也不会碰那菜的——一面自荐管理“酒库”。他可真是个机灵的家伙,把所有的树洞做成了酒库。后来,我见他手端一只盛有半只大龙虾的碟子在朵拉身旁吃饭呢!
看到这一景象我失落极了,对接下来的一切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我仍假装高兴。我缠着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小眼睛姑娘,拼命跟她调笑。她也欣然接受我的殷勤;可是她这是想和我好上呢,还是对红胡子有什么用心呢,我就不知道了。这时,大家跟朵拉碰杯。我为她干杯前,故意滔滔不绝地在跟人谈话,停下来为她干杯后,马上接着原先的话题高谈阔论。在我对朵拉鞠躬时,和她目光相对,我觉得,她的眼光是一种像是对我有所求的眼光。
不过那眼光是从红胡子头上射过来的,因此我决心不为所动。那个穿粉红衣服的姑娘有个穿绿衣服的母亲。我觉得她是下定决心分开我们。不过这时候,大家都分散开了,剩下的饭菜也在搬到一边。于是我就独自一人溜达到林子里,心里又恼又悔。心里盘算,我是否应该假装身体不适,骑上我那匹灰色骏马,一逃了事——至于逃往哪儿,我不知道——就在这时,朵拉和米尔斯小姐朝我走了过来。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啊?”
我请她原谅,并对她说,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朵拉,”米尔斯小姐说,“你也闷闷不乐呀。”
哎呀,没有啊!一点也没有啊!
“科波菲尔先生!朵拉!”米尔斯小姐带着一种简直令人起敬的神情说,“你们这一套已经闹够了。别再因为小小的误会摧残春日美丽的花朵了。因为春天的花儿一旦开了,凋零了,就不能再开了。我说这话,”米尔斯小姐说,“是基于我的切身经验——永不复返、遥远过去的经验。阳光下闪耀的喷泉,不应因一时任性而加以堵塞,撒哈拉大沙漠上的绿洲’,不应该随随便便地就予以铲除。”
我甚至不清楚我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浑身灼热难忍,不过我记得我拿起了朵拉的小手吻起来——她也就让我吻了!我也吻了米尔斯小姐的手;我觉得,我们好像全都一下子登上天堂。
我们再没有下凡,整个傍晚都待在天堂。
开始时,我们在林子中漫步,朵拉羞答答地挽住我的胳膊。说真的,要是我们能永远怀着这样的感情,永远像这样在林中漫步,那该是多幸福的生活啊!
虽然这一切想法十分愚蠢可笑,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可是,一切都太快了,不久我们就听到了别人的说笑声,和“朵拉哪儿去了?”的问话声。于是我们不得不回到人群里。
他们要朵拉唱歌,红胡子本想要到马车里去拿吉他,但是被可爱的朵拉拒绝了,对他说,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吉他放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来,红胡子算是完了。去取吉他的是我,把吉他盖打开的是我,拿出吉他的是我,坐在她身边的是我,替她拿出手帕和手套的是我,把她优美的歌声中每一个音符都吞进肚子的是我,她为之唱歌的也是爱她的我,旁人尽管可以尽量拍手叫好,但实际上只有我们两个存在!
我幸福得陶醉了,但越是幸福我就越怀疑它的真实性。我担心,突然在白金汉街的寓所里一觉醒来,听到克拉普太太在做早饭,茶杯叮当响的声音。然而,真的是朵拉在唱歌,还是别的人在唱歌,米尔斯小姐也在唱歌——唱的是记忆洞穴中沉睡的回声,好像她已经有一百岁了——夜色降临,我们像吉卜赛人那样,把水壶挂在火堆上煮茶,我们吃着茶点,喝着茶。我快活依旧。
聚餐会结束了,我更快活了。
因为旁的人,包括那个红胡子,全都回家了,我们也在恬静的黄昏和即将消失的霞光中,在香气四溢的空气里,驱车骑马回家了。
斯潘洛先生喝了香槟酒后,有了一点睡意——我要向那块长有葡萄的地方致敬,我要向那酿酒的葡萄致敬,我要向那使葡萄成熟的太阳致敬,我也要向那把勾兑假酒的商人致敬!斯潘洛先生在车上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我就骑马跟在朵拉的一边,一直跟她聊天。她称赞我的马并用手拍拍它——哦,她拍在马身上的那只小手多么可爱啊!——她的披巾老是要歪掉,我就不时伸过手去帮她把围巾整理好。我甚至觉察到,吉卜也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了,因而它知道,它非得打定主意,跟我做朋友不可。
还有洞察事理的米尔斯小姐,那位心如古井却和蔼可亲的遁世者,那位不到二十岁即已断绝尘缘,决意不再回忆的小长老,多亏她做了一件大好事!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请你到马车这边来一下——如果你能腾出一会儿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于是我快活地骑着我的灰骏马手扶车门,身子俯向米尔斯小姐!
“朵拉要到我家住几天,她后天就跟我一块儿去。如果你也愿来我家,我相信,我爸爸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除了感激米尔斯小姐的好意和暗暗记下她的地址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用感激的神情和热烈的言词告诉米尔斯小姐,我多么感谢她的好意,多么珍惜她的友谊我还能做什么呢。
随后,米尔斯小姐就和蔼地把我打发开了,对我说,
“你去陪朵拉吧。”于是我回到了朵拉一边。朵拉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跟我说话,一路上,我们一直快活地说笑着。因为我骑马的时候太靠近车轮,结果把马那靠近车轮的前腿也擦伤了。马的主人对我说,“擦去了一块皮,得赔三镑七先令。”——我照数赔了这笔钱,认为只花了这么点钱,却享受了无比的幸福,真是太值得了。
此刻,米尔斯小姐坐在车上,仰观明月,低吟诗句,我想,她也许是在回忆当年还没跟尘缘断绝的时日哩。‘
对于我来说回去的这段路实在是太短了,要是多走几个钟头该多好。不过,快要到家时,斯潘洛先生就醒了,对我说,“科波菲尔,你进来休息一下吧!”我当然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