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少爷,”哈姆继续说道,“就为了这句话,几乎一切都在这句话里头了,‘艾米丽,艾米丽,看在基督的面子上,用女人的善良心肠对待我吧。我以前和你一样呀!’她想和艾米丽说话,可艾米丽不能那么做,因为疼爱她的舅舅回家了,他不愿——不,大卫少爷,”哈姆很诚恳地说道,“他是那么有仁慈,那么善良,就是把沉到海底的财宝全给了他,他也不想看到她俩一起出现。”
我听得出这话有多真诚。我立刻像哈姆一样全明白了。
“艾米丽就拿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字,”他往下说道,“再交给窗外的她,让她带到这儿来。‘把这纸片’,她说,‘交给我的姨妈巴吉斯太太,她爱我,所以会把你留在火炉边的,等舅舅出门后,我就来了。’她又把我刚才告诉大卫少爷的那番话说给我听,求我把她带到这里。我有什么办法呢?她本不应该认识这种人的,可她一流泪,我就无法拒绝她了。”
他把手伸进那件粗糙的外衣前襟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漂亮的小钱包。
“就算她眼泪滴到脸上时我能拒绝她,大卫少爷。”哈姆温柔地把那小钱包托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说道,“可当她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时——我就知道她为什么带着这玩意——我又怎么拒绝她呢?这么一个漂亮的玩意!”哈姆看着钱包若有所思地说道,“里面只有一点钱,艾米丽,我亲爱的。”
他把钱包又小心地放回去了,我紧紧地握住他手,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说任何话更能表达我的心意。于是,我们都一言不发地踱来踱去。后来,门开了,裴果提出现了,她向哈姆招手示意让他进去。我想赶快躲开呢,她却走过来,请我也进去。我也想避开她们呆着的房间,可她们就在我前面提到过的那间瓦顶下的厨房里,而大门一开就是厨房,我还来不及考虑自己去哪呢,就发现自己已经和她们在一起了。那个少女——就是我在沙滩上见到的那个少女——坐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她坐在地上,把头和胳膊放在一把椅子上。从她的姿态看来,艾米丽刚从椅子上起身,可怜的人也许把头在艾米丽的膝盖上枕着呢。那少女的头发盖住了脸,也许是刚才弄乱的吧,反正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我看得出她很年轻,皮肤白净。裴果提哭过,小艾米丽也哭过。我们刚进去时,没人做声,在一片沉寂中,碗柜旁那只荷兰钟的嘀嗒声似乎比平常的响声要高两倍呢。
“马莎”她对哈姆说道,“想去伦敦。”
“为什么要去伦敦?”哈姆马上问道。
他站在她们中间,既同情又嫉妒地看着伏在那里的少女。他同情她的遭遇,又嫉妒她拥有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的深厚友情。我对这情景记得刻骨铭心。他俩都觉得她生病了,用低而温柔的声音说着话,但听得很清楚。
“那里比这里好,”第三个声音——这是马莎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动——高声说道,“那里没人认识我。而这里谁都认识我。”
“她要到那里能干什么呢?”哈姆问道。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又低下了头。她用右臂环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因为发热或受伤而疼痛难忍。
“她想走正路了,”小艾米丽说道,“你不知道她对我说过什么。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姨妈?”
裴果提同情地摇摇头。
“我一定要去试试,”马莎说道,“如果你们能帮我离开这里的话。我在哪也比在这儿好。说不定我会好起来呢。嗯!”说罢,她有点害怕地浑身发起抖来,“让我离开这个镇子吧,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认识我了!”
艾米丽把手向哈姆伸去,我发现后者正把一个小帆布袋放到她手里。她以为是自己的钱包呢,接过后往前走了几步,可是一发现不是的,她又回到已站在我身边的他那里,想把那小帆布袋还给他。
“这都是你的呀,艾米丽,”我听见他说,“我的就是你的,我亲爱的。你要是不用,我就不开心!”
她眼中立刻就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朝马莎走去。她对马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弯下腰,把钱放进马莎怀里。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接着问够不够用。“用不完呢,”对方答道,然后握住她的手亲了又亲。
然后,马莎站了起来,披上头巾,接着用头巾掩住脸大哭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在离开前,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想把身子转过来,可是她什么都没有作,只是在头巾下发出一种低微的呻吟声,然后就走了。
刚关上门,小艾米丽看看我们三个,便用手捂住脸哭泣起来。
“别这样,艾米丽!”哈姆轻轻拍着她肩头说道,“别这样,我亲爱的!你别哭呀,亲爱的!”
“哦,哈姆!”她那么伤心地哭着叫道,“我不像一个善良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我知道,自己有时候没有应有的感激之心!”
“有的,有的,你有,一定有!”哈姆说道。
“没有!没有!没有!”小艾米丽呜咽着摇头叫道,“我不像一个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没有!没有!”
她一直在哭,好像她的心都被撕裂了一样。
“我在考验你的爱,我做的太过分了。我知道我就是这样做的!”她呜咽道!“我总和你闹别扭,对你总是变化无常,我根本不该那么做,你从来都不那么对我。我为什么老那样对你呢,其实我应当只想着怎么感谢你,怎么让你开心呀!”
“啊,那不够呀!”她叫道,“那是因为你好,而不是因为我好呀!哦,我亲爱的,如果你爱上另一个人,一个更坚定、更可靠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你,不像我这么变化无常的人,你或许会更幸福呢!”
“可怜的好心人儿,”哈姆小声说道,“马莎把她弄得昏头了。”
“姨妈,”艾米丽呜咽道,“请你来呀,让我把头靠在你身上吧。哦,今晚上我好伤心啊,姨妈!哦,我不像女孩应该做得那么好。
我没有的,我知道。
裴果提走到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下,艾米丽跪在她身边,搂住她脖子,诚恳地抬头看着她的脸。
“哦,姨妈,你要想办法帮我呀!哈姆,亲爱的,你也要想办法帮我呀!大卫先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一定想办法帮我啊!我要做一个比现在的我好得多的女孩,我要有比现在更多百倍的感激之心。我希望自己能更深切体会到:嫁给一个好人,过平静的生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哎呀,哎呀!哦,我的亲人们!我的亲人们!”
她把头靠在我的老保姆的胸前静静地哭泣着,她刚才哀求的样子,既像个孩子,又像个女人,其实她的举止都是这样的(我觉得,她那种样子很自然,很适合她的美貌)。我的老保姆则像哄一个婴儿那样轻轻地拍着她。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我们都来安慰她,给她说着打气的话,还和她开个小玩笑。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和我们说话了。我们就这么说着说着,直到她露出微笑,然后大笑,终于面色腼腆地坐了起来。裴果提帮她把散开的卷发挽好,还给她擦了眼泪,把她收拾得整整齐齐,免得她回家后,她舅舅追问他的宝贝心肝为何流泪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她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天真地吻了吻她未婚夫的脸,然后倚在他那粗壮的身躯上,仿佛那是她最可依赖的地方。当他们在朦胧的月色中一起离去时,我一直望着他们,心里把他们和马莎的离去作了比较,我看到艾米丽依然双手挽着哈姆的胳膊,依然紧紧地依偎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