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我想你在使用纹章的术语了,伯都西奥先生!真见鬼!你是在哪里学的家谱学?”
“侍候您什么都能学到,伯爵先生。”
“请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两件事情。”
“什么事,大人?”
“这个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你不是对我说他是个男孩吗,伯都西奥先生?”
“没有,大人,我记不起曾说起过这句话了。”
“啊!我以为听你这么说的,要不是我弄错了。”
“没有,您也没弄错,因为他确实是个男孩。不过大人说,大人想了解两件事情,第二件又是什么呢?”
“第二件是当你请求一个听忏悔的神父,而布沙尼神父应你要求到尼姆监狱来看你时,你是如何被定罪的?”
“这话说来可长了,大人。”
“有什么关系?现在刚到十点钟,你知道,我此刻不会睡觉,我想,你也不太困吧。”
伯都西奥欠了欠身,便继续讲述下去。
“一半是由于我忘不了种种往事,一半是为了要供养那可怜的寡妇,我就急急地又回去干走私贩子的老行当,当时走私比以前更容易了,因为在一次革命以后,接着总有一个时期是法纪松弛的。南部沿岸的警戒尤其薄弱,因为在阿维尼翁,尼姆,或乌齐斯不断有叛乱**发生。我们就利用政府给的这个休战时间,在沿海一带建立了联络网。自从我的哥哥在尼姆街上被暗杀以来,我再没进过那个城市。结果是,那位和我们有联络的客栈老板看到我们不再到他那儿去,就不得不来找我们,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开了一个分店,取名叫邦杜加客栈。所以,在埃格莫特,马地苟斯和波克一带,我们有十几个地方可以卸货,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在那儿藏身,以避免宪兵和海关关员。走私这个行当,只要肯花精力,肯动脑筋,是很有利可图的,我是在山窝里长大的,所以我有双重的理由怕宪兵和海关关员,因为一把我带到法官前面,就免不了要审问,而一经审问,就总得要追究过去的事情。而在我过去的生活中,他们可能会找到一些比走私雪茄和无照白兰地远为严重的事情,所以我宁死不愿被捕。我完成了不少惊人的事业,而这些经验不止一次证明,凡是那些需要当机立断,果敢执行的计划,我们对于自身的过份顾虑,几乎是成功的惟一阻碍。的确,当你拚命要完成一件事的时候,你就不再是旁人的敌手,或说得更正确些,旁人不再是你的敌手了,不论是谁,只要下了这种决心,他就会立刻觉得他的精力加强了十倍,他的眼界也扩大了。”
“又谈起哲学来了,伯都西奥先生!”伯爵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似乎这一生中什么都干过了?”
“啊!请原谅,大人!”
“不用!不用!不过在晚上十点半钟谈哲学未免太晚了点。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很正确,有些哲学家还比不上你哩。”
“我跑得愈来愈远,生意愈做愈大。爱苏泰是个节俭的女人,我们积攒了一笔小小的家财。一天,我正要外出做生意,她说道:
“‘去吧,当你回来时,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我问她什么事,但问不出来,她什么也不愿对我说,于是我出门了。
“这次我外出了将近六个星期,我们在卢卡装载油,在里窝那装英国棉花,我们卸货也没发生不顺心的事情,我们分了红利,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我一进家门,就看见爱苏泰的房间中央有一只摇篮,这只摇篮,和其余的家具比较起来,可算是奢华的了,摇篮里有一个七八个月的小娃娃。我高兴地叫了一声,自从我暗杀了那检察官以来,一向都很快乐,只是想起舍弃这个孩子的时候,心里总有点不快。至于对那次暗杀,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切,可怜的爱苏泰都猜到了。她就利用我出门的时间,带着那半片纱布,写下我把孩子交到医院里去的日期和时间,动身到巴黎去讨回孩子。他们没有提出异议,把那婴儿交了给她。
“啊!我得承认,伯爵先生,当我看见这个可怜的小生命躺在摇篮里时,我心潮澎湃,眼泪夺眶而出。
“‘说真的,爱苏泰,’我大声说道,‘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人,上帝会降福给你的。’”
“这一点嘛,”基督山说道,“就没你的哲学说得那么准确啰,说这是信念倒还可以。”
“天哪!大人,”贝尔图乔接着说道,“您说得准确极了。上帝把这个婴儿作为惩罚我们的工具。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的邪恶的天性这样早就表露出来的,可是这决不是由于教养方面有什么过错。他是一个最可爱的孩子,有一对深蓝色的大眼睛,和他洁白的肤色非常相称,只是他的头发太淡了一点,使他的面貌看来有点古怪,但那却使他的眼光加倍灵活,使他的微笑加倍刻毒。不幸,在我们那儿有一句谚语,叫做‘脸蛋儿长得俊,不是好到极点,便是坏到透顶。’这句谚语用在贝尼台多身上实在太正确啦,甚至在幼年时代,他已显露出最恶劣的气质。不错,他母亲的溺爱也鼓励了他。这个孩子,我那可怜的嫂嫂肯为他跑一、二十哩路到镇上去买最新鲜的果子和最好吃的糖果,但他不爱帕尔马的橘子或热那亚的蜜饯,却偏爱到一家邻居的果园里去偷栗子或在搁楼上偷吃苹果干,虽然我的花园里长的胡桃和苹果可以随他吃个够。
当贝尼台多大约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们的邻居华西里奥抱怨说他的钱袋里少了一个路易,原来按照当地的风俗,他是从来不把钱袋或贵重物品锁起来的,因为,大人知道,科西嘉是没有贼的,我们以为他一定数钱数错了,但他却坚持说一点没有数错。那一天,贝尼台多在早晨离家,到很晚了还没有回来,我们非常焦急。
后来,我们终于看到他牵着一只猴子回来了,他说他看到那只猴子锁在一株树脚下,是捡来的。这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老是东想西想,想要一只猴子的念头已在他的脑子里盘桓了一个多月。一个路过洛格里亚诺的船夫有几只猴子,那个刁滑的家伙引坏了他,偷钱的念头无疑也是那个家伙教他的。‘我们树林里是捡不到锁在树上的猴子的,’我说,‘老实承认你是怎么弄来的吧。’
贝尼台多坚持着他的谎话,而且讲得有声有色,虽不足证明他的诚实,却证明他富于想象力。我发火了,他却开始大笑起来。我威胁要打他,他退后了两步。‘你不能打我,’他说,‘你没有这个权利,因为你不是我的爹爹。’
“我们从来就不知道是谁把这个至关重要的秘密透露给他听的,我们可总是非常谨慎地瞒住他的。总之,在这一句回答里,那孩子的全部性格都暴露出来了,我几乎被他吓倒,我的手垂了下来,连碰都没有碰到他。那孩子得胜了,而这次胜利使他变成这样肆无忌惮,以致把爱苏泰所有的钱都任意用掉。他愈不成器,爱苏泰似乎愈爱他,她不知道该如何抑制他的任性,也没有勇气阻止他的**行为。当我在洛格里亚诺的时候,一切还好,但只要我一转身,贝尼台多就成了一家之主,而一切就都糟了。当他才十一岁的时候,他就已在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里挑选他的伙伴,而且选中的都是巴斯蒂亚甚至科西嘉最坏的家伙,他们已经闹过不少恶作剧,好几次有人恐吓要控告他们。
“我慌了,因为一经控告,就可能发生严重的后果。这个时期我不得不离开科西嘉去作一次重要的远征,我考虑了很多时候,决定要贝尼台多陪我去,希望借此来避免一场临近的祸事。走私贩子的生活是活跃而辛苦的,我希望那种生活,再加船上严格的纪律,可以使他那种已差不多堕落的性格来一个有益的转变。我和贝尼台多单独谈话,叫他陪我去,努力用种种最能打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幻想的许诺去引诱他。他耐心地听我讲,当我讲完的时候,他顿时大笑起来。
“‘您发疯了吗,叔叔(他脾气好时就是这样称呼我的)?您要我放弃现在的生活去过您过的日子,您要我放弃舒服和安逸去像您那样辛辛苦苦地干活!您要我夜里挨冻,白天曝晒,不停地东躲西藏,而一旦露面就挨枪子;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挣一点点钱!钱嘛,我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我开口,爱苏泰妈妈就会给。您瞧,假如我接受您的建议,我不就成了大傻瓜啦。’
“我被他的大胆和推理吓呆了。贝尼台多又回到他的伙伴中去玩了,我远远地看见他把我当成一个呆子指给他们看。”
“可爱的孩子!”基督山喃喃自语道。
“哦!假如他是我生的,”伯都西奥说道,“假如他是我的儿子,或者至少是我的侄子的话,我就会把他带到正道上来,因为有责任感才有劲嘛。但想到要打一个父亲死在我手里的孩子,我就下不去手了。我的嫂嫂总是为那不幸的孩子辩护,但她也承认,她曾丢过好几次钱,而且数目都相当大,于是我好好地劝她,让她把我们小小的财宝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贝尼台多已完全能读,能写,能算,——当兴致起来的时候,他在一天中所学的比旁人一个星期学的还要多。我存心想把他送到一只船上去当职员,事前丝毫不让他知道我的计划,拟定一个日子一清早就送他上船,送他上了船,把他推荐给船长以后,他的前途就由他自己去决定。计划决定以后,我就动身到法国去。
“这一次,我们的全部货物都得在里昂湾里卸上岸,这样干已愈来愈困难,因为已是一八二九年了。社会秩序已完全重新建立,海关关员的警戒已增强了几倍,布揆耳的集市又刚才开始,所以他们这时执行得更加严格。
“我们的长征开始的时候很顺利。我们把船驶进罗纳河,在布揆耳到阿尔之间的一段河面上抛锚,和其他几只帆船混在一起。我们一到,当夜就开始卸货,凭着和我们有联络的几位客栈老板的帮助,把货运进城里。究竟是成功使我们疏忽了呢,还是我们被人出卖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一天傍晚,约莫五点钟的时候,我们的小船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通知我们,说他看见一队海关关员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我们吃惊的倒不是他们就在附近,——因为罗纳河沿岸是经常有人巡逻的——而是他们的小心,据那孩子说,他们怕被人看到。我们立刻警戒起来,但太迟了。我们的船已被包围,在海关关员之中,我还看到有几个宪兵,虽然我平时很勇敢,这时看见他们的制服,却吓得象老鼠见了猫一样,我跳进货舱里,打开一扇圆窗,窜入河里,潜水游开,只有要呼吸的时候才浮上来一下,就这样一直游到罗纳河和那条从布揆耳到埃格莫特的运河会合的转弯处。我现在安全了,因为我可以沿着那个转拐角游而且不会被人看到,我平平安安地游到了运河,我是故意朝这个方向游的。我已经告诉过大人,一个尼姆的客栈老板曾在比里加答到布揆耳的路上开设了一家客栈。”
“是的,”基督山说道,“我记得非常清楚,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条汉子还是您的合伙入哩。”
“是这样的。”伯都西奥答道,“但在七八年前,他把他的产业让给了马赛一个原来做裁缝的人,此人在他这一行当上破了产,想在另一行上发家致富。自不待言,我们原来与第一个店主打过小小的交道,现在就转而与第二个店主人继续保持联系了。我也就是打算向他求得一个栖身之处的。”
“此人叫什么名字?”伯爵问道,他似乎对贝尔图乔的叙述开始发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