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维尔福府上婚事骤变的时候,马瑟夫伯爵先生接待了基督山伯爵的来访。然后,为了表示对邓格拉司先生的尊敬,他穿上中将制服,挂上他的全部勋章,这样打扮好以后,就吩咐备上他最雄壮的马匹,驱车到安顿大马路。
近几个月来,每逢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拜访这位银行家,都不会见到他有好脸色。所以,邓格拉司一看见这位老朋友,就摆出一种庄严凝重的神气,四平八稳地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
平日里刻板至极的马瑟夫,这会儿却做出一副笑容可掬、亲热近乎的模样。他心里以为,由于确信他的提议对方一定会乐于接受,他就省却一切外交式的序言,单刀直入地立刻提到本文。他说:“男爵,今天我特地登门拜访。自从我们的计划议定下来,我们一直没有具体地谈一谈……”
马瑟夫说这句话时,希望能看到银行家脸上绽出笑容。银行家的脸之所以阴沉沉的,他以为只是由于他久久不曾提起此事的缘故。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张脸似乎是变得更加没有表情、更加冷冰冰了。这就使马瑟夫话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什么说定的事呀,伯爵先生?”银行家问,好像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将军说的是什么事情。
“啊!”马瑟夫说,“我看您是一个很讲究形式的人,我亲爱的先生,您提醒我不应该省却古板的仪式。我请您原谅,但因为我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又是我生平第一次想给他娶亲,所以我还是个学徒似的生手,好吧,我愿意有所改进。”于是马瑟夫带着一个勉强的微笑站起身来,向邓格拉司深深地一鞠躬,说:“男爵阁下,我很荣幸地为我的儿子阿尔培·马瑟夫子爵来向您要求与欧琴妮·邓格拉司小姐结亲。”
但是邓格拉司并没有像马瑟夫所期待的那样欣然接受这一求婚,反而眉头紧皱,听任伯爵仍然那么站着,不请他坐下。
“伯爵先生,”他说,“在给您答复以前,我得先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考虑一下!”马瑟夫说,他愈来愈吃惊了,“自从咱们第一次谈起这桩婚事,已经有八年的工夫,难道您还没考虑好吗?”
“伯爵先生,”邓格拉司说,“天天都会有新的情况发生啊,即使是我们自以为考虑好了的事情,碰到新的情况也得重新考虑一下啊。”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马瑟夫问,“我简直莫名其妙,男爵!”
“我是说,先生,在两星期里发生了某些新的情况……”
“对不起,”马瑟夫说,“但咱们这是不是在演戏哪?”
“演戏?”
“嘿,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我巴不得这样呢。”
“您见过基督山先生!”
“我常见到他,”邓格拉司弹弹胸前的襟饰,说,“他是我的朋友嘛。”
“好吧!您在最近一次见到他时,对他说过我对这桩婚事好像不够坚决吧。”
“有这回事。”
“好吧!现在我来了。我既没有坚决,也没有优柔寡断,这您都看见了,因为我已经来催您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邓格拉司没有回答。
“难道您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马瑟夫说,“或是您想要我再三向您恳求,以我的屈辱来取乐吗”
邓格拉司明白,如果让对话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的处境会变得很不利。
“伯爵先生,”他改变口吻说,“您有权对我的含蓄表示惊奇——这一点我承认——而我向您保证,我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您,在我这方面也觉得非常痛苦。但相信我,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实在也是出于万不得已。”
“这些都是空空洞洞的话,我亲爱的先生,”马瑟夫说。“这些话或许可以满足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但马瑟夫伯爵却并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当他这样的一个人去拜访另外一个人,要求对方履行诺言的时候,假如这个人不能履行他自己的诺言,则他至少有权要求他提出一个充分的理由。”
邓格拉司心里有些胆怯,但脸上不肯露出来。马瑟夫说话的口气刺痛了他。
“充分的理由,我何尝没有呢?”他反驳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但却难于开口。”
“可是您要知道,”马瑟夫说,“您这么吞吞吐吐我是不会满意的。而且,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您要拒绝这门亲事。”
“不,先生,”邓格拉司说,“我只不过是延迟决定而已。”
“而您真的这样自鸣得意,以为我竟肯随便您反复无常,低三下四地等待到您回心转意的时候吗?”
“那么,伯爵先生,既然您不愿意等,咱们就只当从来就没这回事好了。”
伯爵的脾气本来高傲急躁,为了阻止自己的怒气爆发,他紧紧地咬住嘴唇,直咬到出血,可是,他知道在目前这种状态之下,受嘲笑的一定是他,所以他本来已向客厅门口跨出了几步,但转念一想,便又回来。一片阴云掠过他的额头,抹去了额头上的怒意,留下一种淡然的不安的痕迹。
“嗨,”他说,“亲爱的邓格拉司,咱们是多年的老相识了,所以彼此做事总得留个余地吧。您得给我一个解释,至少总该让我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让我儿子失去了您的欢心吧。”
“这和子爵没关系,我能对您说的就只有这些,先生。”邓格拉司邓格拉司回答说,一看到马瑟夫的态度软了下来,他又变得盛气凌人了。
“那么这与谁有关呢?”马瑟夫脸色煞白,说话的声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