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打开门,又鞠了一躬,陌生人也鞠躬告辞。
马车载着他直驶维尔福先生府邸。一小时过后,马车重又出发。这一回是驶向圣·乔琪街。在五号的门前,马车停住。威玛勋爵就住这儿。
那陌生人事先写过信给威玛勋爵,约定十点钟前来拜访。所以,当他在十点差十分到达时,仆人回答说威玛勋爵还没有回来,但他向来极为准时,十点整一定会回来的。
来人等在客厅里。客厅里的布置象其他一切连家具出租的客厅一样。一只壁炉,壁炉架上放着两只新式的瓷花瓶;一只时钟,时钟顶上连着一具张弓待发的恋爱神童像;一面两边都刻花的镜子——一边刻的是荷马盲行图,另一边是贝利赛行乞图;灰色的糊壁纸;红色和黑色的窗帘——威玛勋爵的客厅,外表就是如此。
房间里点着几盏灯,一色都配着毛玻璃的灯罩,所以光线很微弱,象是顾念到警察总监的密使受不了强烈的光线似的。
经过十分钟的等待以后,时钟敲打十点了,敲到第五下,门开了,威玛勋爵走了进来。他的个子略高于中等身材,脸上长着暗红色的稀疏的髭须,肤色很白,浅黄色的头发已渐渐灰白。他的衣服完全表示出英国人的特征——就是:一件一八一一年式的高领蓝色上装,上面钉着镀金的纽扣;一件羊毛背心;一条紫花布的裤子,裤脚管比平常的短三吋,但有吊带夹住,所以倒也不会滑到膝头上去。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用英语说的:“您知道,先生,我是不说法语的。”
“我已听说您不喜欢说我国的语言了。”警察总监先生的使者回答说。
“但是您尽可以说法语,”威玛勋爵接着说,“因为,虽然我不说,但我完全能听懂。”
“对我来说,”来人也换成说英语了,“用英语交谈也很方便。请您对此不必介意,先生。”
“哈哟!”威玛勋爵的这种声调,是只有地道的大不列颠子民才用得来的。
警察总监的使者把说明来意的公函递给威玛勋爵。威玛勋爵带着一种英国式的冷淡态度把它看了一遍,随后,他说:“我明白,完全明白。”
于是就开始提问。
那些问题和问布沙尼长老的差不多。但因为威玛勋爵是伯爵的仇人,所以他的答案较少约束,答得比较详细。他描写基督山青年时代的生活,他说后者在二十岁的时候投入印度一个小王国的军队里和英国人作战;威玛第一次和他相见以及第一次和他发生战斗的地方便是在印度,在那场战争里,柴康成了俘虏,被押解到英国,关在一艘囚犯船里,但被他游泳逃走了。于是他就开始到处旅行,到处决斗,到处闹桃色事件。希腊发生内乱的时候,他在希腊军队里服役。那次服役期间,他在塞萨利山上发现了一个银矿,但他小心地把这件事瞒过了每一个人。纳瓦里诺一役以后,希腊政府局面稳定,他向国王奥图要求那个区域的开矿权,国王就给了他。他就此立成巨富。据威玛勋爵的意见,他每年的收入达一两百万之多——但那种财产是不稳定的,假如开矿失败,就会突然化为乌有。
“那么,”来人问,“您是否知道他来法国有什么目的吗?”
“他想靠修建铁路来投机,”威玛勋爵说,“此外,因为他是个老练的药物学家和同样出色的物理学家,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急报技术,这会儿他正在为推行这种技术寻找门路。”
“他每年的花销大约有多少?”警察总监先生的使者问。
“哦!至多就不过五六十万法郎吧,”威玛勋爵说,“他是个守财奴。”
显然,英国佬这么说完全是出于仇恨,因为他找不到别的理由来指责伯爵,就指责他吝啬。
“关于他的阿都尔别墅您是否了解什么情况?”
“噢,那当然。”
“嗯!您知道些什么呢?”
“您是问他为什么要买它吗?”
“是的。”
“!伯爵是个投机家,他将来一定会在那些乌托邦式的实验里弄得自己倾家**产。他认为在他所买的那座房子附近,有一道象巴尼里斯、罗春和卡德斯那样的温泉。他想把他的房子改成德国人所说的那种‘寄宿疗养院’。他已经把整个花园挖掘过两三遍,想找到温泉的泉源,但没有成功,所以他不久就会把邻近的房子都买下来。我讨厌他,我希望他的铁路、他的电气急报、他的寻觅温泉会弄得他倾家**产,我正在等着看他失败,不久那是一定会实现的。”
“您为什么跟他不合呢?”来人问。
“我恨他,”威玛回答说,“他在英国时,曾经勾引过我一位朋友的夫人。”
“既然您恨他,为什么不找他报仇呢?”
“我已经和伯爵决斗过三次,”英国佬说,“第一次用手枪;第二次用长剑;第三次用重剑。”
“这几次决斗的结果如何啊?”
“第一次,他打断了我的胳臂;第二次,他刺伤了我的胸部;第三次,他给我留下了这道伤疤。”
英国佬翻下遮到耳朵的衬衫高领,露出一道鲜红的新疤痕。这看上去是一个新伤。
“所以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英国佬接着说,“他早晚会死在我的手里的。”
“不过据我看,”警察总监的使者说,“您好像还不能杀死他啊。”
“哈哟!”英国佬说,“我天天都在练习打靶,而且格里塞隔天就来这儿一次。”
来客想打听的事情已完了,或者说得更正确些,那个英国人所知道的事情似乎尽止于此了。警察总监的使者站起身来告退,向威玛勋爵鞠了一躬,威玛勋爵用英国人那种僵硬的腔调规规矩矩地还他一礼。
。然后,当他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的时候,他就回到寝室里,一手扯掉他那浅黄色的头发、他那暗红色的髭须、他的假下巴和他的伤疤,重新露出基督山伯爵那种乌黑的头发和珍珠般的牙齿。
至于回到维尔福先生家里去的那个人,也并不是警察总监的密使,而是维尔福先生。检察官虽然并没有打听到真正满意的消息,但他已安心不少,自从在阿都尔赴宴以来,他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