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儿试帖,大方而有清气,易于造就,即日批改寄回。
季叔奉初六恩旨追赠按察使,照按察使军营病故例议恤,可称极优,兹将谕旨录归。此间定于十九日开吊,二十日发引,同行者为厚四、甲二、甲六、葛■山、江龙三诸族戚,又有员弁亲兵等数十人送之,大约二月可到湘潭。葬期若定二月底三月初,必可不误。
下游军事渐稳。北岸萧军于初十日克复运漕,鲍军粮路虽不甚通,而贼实不悍,或可勉强支持。此信送澄叔一阅。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十一日接到十一月二十二日来信,内有鸿儿诗四首。十二日又收到初五日来信,那时你刚从长沙回到家中。两次都有澄叔的来信,尽知一切。
韩公的五言诗本来很难领会其中意思,你可先在其中的奇怪可怕之处、诙谐可笑之处细心领会。可怕之处,如咏落叶,则写道“谓是夜气灭,望舒陨其圆”;咏作文,则写为“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可笑的地方,比如咏登科,则写道“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咏苦寒,则写为“羲和送日出,诓怯频窥觇”。你就要从这些地方用心,可以增长才能,也可以增添风趣。鸿儿试写的字帖,大方而且很清爽,易于造就,今天批改好就寄回。季叔在初六奉圣旨追赠为按察使,依照按察使在军营病故条例获得抚恤,可以认为是非常优待了,现在谕旨录下一阅。这里定在十九日祭奠,二十日出发,同行的有厚四、甲二、甲六、葛圉山、江龙三这些亲族,还有亲兵等数十人护送。大约二月份可到达湘潭。葬期如果定在二月底三月初。必然不会耽误。下游军事又逐渐平稳。江北岸萧军在初十日攻占运河,鲍军运粮之路虽然不怎么畅通。但敌人实是不强悍,大概还可以勉强支持。这封信送给澄叔一阅。另外还有冯春皋对联一副,一并查收。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评析:
具体讲解韩愈的五言诗,建议从学习韩诗的“可怕”与“可笑”处入手,认为学习这些可以增长才能,增添风趣,由此可见曾国藩做学问是兼收并蓄,而并非固守程朱理学、死板陈旧。
谕兰己洋(劝诸妹以耐劳忍气为要)
字谕纪泽:
萧开二来,接尔正月初五日禀,得知家中平安。罗太亲翁仙逝,此间当寄奠仪五十金、祭幛一轴,下次付回。
罗婿性情乖戾,与袁婿同为可虑,然此无可如何之事,不知平日在三女儿之前,亦或暴戾不近人情否?尔当谆嘱三妹,柔顺恭谨,不可有片语违忤。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地维所赖以立,天柱所赖以尊。故《传》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吾家读书居官,世守礼义,尔当诰戒大妹、三妹忍耐顺受。吾于诸女妆奁甚薄,然使女果贫困,吾亦必周济而覆育之。目下陈家微窘,袁家、罗家并不忧贫,尔谆劝诸妹,以能耐劳忍气为要。吾服官多年,亦常在“耐劳忍气”四字上做工夫也。
鲍春霆正月初六日泾县一战后,各处未再开仗。春霆营士气复旺,米粮亦足,应可再振。伪忠王复派贼数万续渡江北,非希庵与江味根等来,恐难得手。
余牙疼大愈,日内将至金陵,一晤沅叔。此信送澄叔一阅,不另致。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萧开二来了,接到你正月初五的请教信,知道家中一切都好。罗太亲翁逝世,现在应当寄五十两礼金、一轴祭幛以表念奠。下次寄回去。
罗婿性格乖张暴戾,和袁婿一样让人忧虑,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知道平时他对三女儿是不是也暴戾无常、不近人情?你应该耐心叮嘱三妹要温柔顺从恭敬谨慎,不能说一点违背反抗的话。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地维依赖这三纲而确立,天柱依赖这三纲而至尊。所以《传》说: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载: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我们家读书做官世代遵守礼仪,你应当告诫大妹三妹忍耐顺从,我给各女的嫁妆很少,但是如果诸女们真的贫困,我也一定会尽力帮助的。眼下陈家家境窘迫,袁家和罗家并不很贫穷。你要多多耐心劝导各位妹妹,要以吃苦耐劳忍气吞声作为最重要的,我做官这么多年,却也要经常在耐劳忍气四个字上下工夫。
这段时间一切都平安。自从正月初六鲍春霆在泾县打了一仗后,其他地方还没有再打仗。春霆兵营中士气很高,粮草也很充足,应当可以更加振奋,伪忠王(指李秀成)又派几万名敌军继续渡到江北,看来希庵和江味根等军不会很顺手地取得成功。
我的牙疼病已经全好了,近几天将要至金陵去见你沅叔。这封信也让澄叔看看,我就不另写了。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四日)
评析:
女婿性格乖张暴戾,曾国藩却要求女儿顺从谨慎,不能有丝毫反抗,用今天的眼光看来,的确是迂腐至极。但曾国藩作为儒家文化的集大成者,恪守儒家的礼仪文化,信仰三纲五常,故而做出这样的要求也是理所必然。他要求女儿吃苦耐劳忍气吞声,正如他经常说的即便打掉牙齿也要连血咽下去一样,是他从儒学中学到的韬光养晦之道。这种忍耐对于成就大事者来说是极其必要的,但对于女儿在夫家受气却仍要求她隐忍承受就未免不近人情。
谕纪泽(读书须有恒)
字谕纪泽:
二月二十一日在运漕行次,接尔正月二十二日、二月初三日两禀,并澄叔两信,具悉家中五宅平安。大姑母及季叔葬事,此时均当完毕。
尔在团山嘴桥上跌而不伤,极幸,极幸:闻尔母与澄叔之意欲修石桥,尔写禀来,由营付归可也。《礼》云:“道而不径,舟而不游。”古之言孝者,专以保身为重。乡间路窄桥孤,嗣后吾家子侄,凡遇过桥,无论轿马,均须下而步行。
吾本意欲尔来营见面,因远道风波之险,不复望尔前来。且待九月霜降水落,风涛性定,再行寄谕定夺。目下尔在家饱看群书,兼持门户。处乱世而得宽闲之岁月,千难万难,尔切莫错过此等好光阴也。
余以十六日自金陵开船而上,沿途阅看金柱关、东西梁山、裕溪口、运漕、无为州等处,军心均为稳固,布置亦尚妥当,惟兵力处处单薄,不知足以御贼否?余再至青阳一行,月杪即可还省。南岸近亦吃紧:广匪两股窜扑徽州,古、赖等股窜扰青阳,其志皆在直犯江西,以营一饱,殊为可虑。
澄叔不愿受沅之爪也封,余当寄信至京,停止此举,以成澄志。尔读书有恒,余欢慰之至。第所阅日博,亦须札记一二条,以自考证。脚步近稍稳重否?常常留心!此嘱。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月二十一日在运漕行船时,接到你正月二十二日,二月初三日的两封信和澄叔的两封信,知道家中一切都好。大姑母和季叔的葬礼,现在都应该办完善了吧。你在团山嘴桥上跌倒而没有受伤,真是万幸呀。听说你母亲和澄叔的意思是想修座石桥,你写信来,从营中转付也可以。《周礼》中说:“道而不径,舟而不游。”古人所说的孝,专以保身为重,乡间路窄桥孤,以后我们家的后代凡是遇到要过桥的时候,无论是坐轿、骑马都应该下来步行,我本来想让你来营地见我,但因路途太远而且有风险,不再希望你来,等到九月份下霜停雨之后,气候不再变化无常了,再给你寄信告诉你来营的日期。现在你在家博览群书,兼管主持门户。处在乱世,能得到比较宽闲岁月,实在难得,你一定不要错过这样的好时光呀。
我十六日从金陵坐船而上,沿途视察了金柱关、东西梁山、裕溪口、运潜、元为州等地,军心还算稳定,布置也还算稳妥,只是兵力到处都较薄弱,不知道能不能抵挡敌人。我再去春阳走一走,月末就可以回省。南岸近来也很紧张。两股广东的敌军进攻徽州,古、赖等几股敌军进攻青阳。其目的都是要直接进犯江西才获满足,我深为忧虑。
澄叔不愿意接受给沅叔的赐封。我应该马上给京城寄封信,停止这项举措,成全澄叔的意志。你读书有恒心,我特别欣慰。只是读书一天天广博,也必须做一两条札记,用来自己考证。最近走路脚步是不是稳重些了?要常常小心,此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