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吴承仕的始于景武间鲁共王坏孔壁说。“景武之际,鲁共王坏孔壁而得《古文论语》二十一篇,孔安国受之,以授扶卿。自是《论语》之名,始有限局,《论语》之学始有专师。”(《经典释文序录疏证》)按此说是根据王充《论衡·正说》所谓“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始曰《论语》。”吴承仕是章太炎的弟子,章是经古文学派,吴承仕也继承经古文学派的观点,而对此事信以为真。鲁共王系景帝之子,但他坏孔壁事的传说,只见于《汉书》,不见于《史记》,还不免被后人怀疑。如康有为便有“刘歆伪《古文论语》托称出孔子壁中”(《论语注序》)之说。
(2)周予同的命名始于《礼记》,名称使用实始于汉后说。“《论语》的名称,始见于《礼记·坊记》及《孔子家语·弟子解》。《孔子家语》为王肃所伪造,不足凭信;《坊记》,沈约以为出于子思子,当具有史料价值。则《论语》之称为《论语》,已始于弟子撰集的时候。王充《论衡·正说》篇以为孔安国授鲁人扶卿,始名《论语》,其实不可信。不过《论语》名称使用的确定,实始于汉后。两汉时代,《论语》一书,或单称为《论》,或单称为《语》,或别称为《传》,或别称为《记》,或详称为《论语说》。”(《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第273页)我以为此说,第一、分为《论语》的名称与名称使用为二,态度不够明确。第二、只知《孔子家语》“不足凭信,”不知《礼记》的《坊记》出于子思一说,也不是“具有史料价值”。《坊记》出于何时何人,实难断定。第三、说“《论语》之称为《论语》,已始于弟子撰集的时候”,没有可靠的证明。第四、周予同在下文更说:“单称为《语》的,如《盐铁论》引《论语》原文,谓《语》曰:百工居肆。”以作《盐铁论》只说《语》而尚未说《论语》的证据。这实未免失考,厚诬《盐铁论》。《盐铁论·论儒》篇明说:“御史曰:《论语》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还有,《史记·仲尼弟子传》也明说根据《论语》的资料,不是早在西汉时代就有《论语》的书名了么?第五、后来《汉书·艺文志》也有关于《论语》的论述,怎好说两汉还没有“名称使用”呢?晚近多数日本学者也认为《论语》一书最后的整理与定稿,可能是汉以后的事。(详见前引《日本关于〈论语〉撰者与编纂方式的研究与〈论语〉的注释工作》一文。
(3)杨家骆的汉文帝已置《论语》博士,《史记·董仲舒传》标有《论语》一则说。他说:“《史记·董仲舒传》引仲舒文有标《论语》者一则,是《论语》名已渐行之证。”(《古籍新编四书序论》)查《史记·董仲舒传》实没有“标《论语》者一则”。
(4)《论语》战国时期成书说。钱坫认为《论语》成书当在六国之际(《论语后录·后序》。冯友兰认为“《论语》成书时总在战国时期”(《中国哲学史史料初稿》),杨伯峻更说:“我们说《论语》著笔当开始于春秋末期,而编辑成书,则在战国初期,大概是接近于历史事实。”“无论如何,《论语》要在《左传》之前”(《论语译注·导言》)。此说不见得是历史事实,既然成书,当然会有书名了。
(5)《论语》成书于孔孟之间说。郑麐认为《论语》“成书年代当在孔子卒后(前四七九)至孟子事迹有年代可征(约前三三五)之前一百四十五年间”。(《古籍新编四书·序论》)
(6)秦时已有《论语》之名说。黄立权从《孔丛子·独治》断定“孔宅壁中《论语》等书是孔鲋所藏。说明秦时《论语》已有此名了”。(见《孔子研究》1987年第3期)
(7)《论语》书名至迟在秦汉间说。朋星认为:“书名是由后儒取定的,最迟在秦汉之间已被称号使用。”
(8)孔门旧有此名说。陈其干认为:“似孔门旧有此名。……古文出于壁中,已名《论语》,藏之尚在秦世也。《论语》之名不自汉始矣。”
(9)我以为对《论语》一书,引用其条文的已有孟、荀及汉初诸儒,而明标其书名的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礼记·坊记》、《盐铁论·论儒》及《汉书·艺文志》等,说已详于上述(2)。王充说《论语》书名始于孔安国,也许比较可信;但当时有的仍称《论》、或《语》、或《传》、或《记》,尚未完全统一。至于金德建的《司马迁所见书考》,把《史记》所说“《论语》弟子籍”、“《论语》弟子问”标作《论语弟子籍》、《论语弟子问》,都是《论语》的别名,那就不免错误了。
研究孔子的一切,首先当推《论语》一书,但决不能以此一书为限。崔述认为:“今之《论语》,非孔门《论语》之原本,亦非汉初《鲁论》之旧本也。”(《洙泗考信录》卷二)袁枚也说:“诸子百家冒孔子之言者多矣。虽《论语》吾不能无疑焉。……《论语》有《齐论》《鲁论》之分,……以管仲为仁者,非《齐论》而何?……以管仲为无一可者,……非《鲁论》而何?均有伪托,未足可信。……”(《论语解》四篇)赵翼说:“战国及汉初人书所载孔子遗言轶事甚多,《论语》所记,本亦同此记载之类。……然安知必无妄一二滥收者?固未可以其载于《论语》,而遂一一信以为实事也。”(《陔余丛考》)我认为,孔子思想言行主要在《论语》,而不可能尽在《论语》。在《论语》一书中,不仅可能有滥收者,而且可能有记错者,更有遗漏而未收入者。王充驳斥关于孔子的一些“传说或言”则是,而其以“案《论语》之文不见此言”(《论衡·书虚篇》)为理由则非。以《论语》的载不载为孔子言行的有没有,太不科学了!
除了赵翼一说之外,大多数人认为《论语》一书最可代表孔子的学术思想。有人认为只有《论语》一书没有问题(周予同等说)。有人认为“细读《论语》,孔子之道,尽在其中矣。”(钱穆《论语新解·子罕》)“孔子思想,几可说全部尽在《论语》一书中”。(同上《孔子与论语》)有人认为只有《论语》与《左传》二书可靠(杨伯峻)。有人认为最可代表孔子学行的是《论语》与《春秋》二书,有人认为是《论语》与《礼记》,有人认为是《论语》与《公羊传》《礼记》,有人认为是《论语》与《孝经》,有人认为是《论语》与《大学》,有人认为是《大易》,有人认为《四书》《五经》都可代表孔子。如此等等。最著名的有朱熹选《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二篇与《论语》《孟子》为《四书》,等于把《大学》《中庸》与《孟子》作为《论语》的补充。曹廷杰认为《论》《孟》均不出《大学》之格物诚正十七字和《中庸》之九经二十四字。这也等于肯定《大学》《中庸》《孟子》都同《论语》有密切关系,阮元更选《大戴礼》中的《曾子十篇》为《论语》之外的孔子遗说。近现代有些人还把有问题的《礼运》大同说看做比一部《论语》更加重要。反之,有些人认为《论语》也有不可靠之处,有些人认为《论语》经过多次改编之后,就根本不可靠,必须对它一一考证之后才可依据。有些人否认《春秋》是孔子自作,其他各经更不必说。
《论语》载有孔子本人的言行,只是比较可靠,而决不等于唯一可靠;也只是比较齐全,而决不等于真的齐全。《论语》一书至今已二千多年,前人都无法进行具体考证,今后更无此可能,殆可断言。与《论语》的价值不多同等或比较相近者,有《春秋》、《左传》、《国语》、《公羊传》、《谷梁传》、《孟子》、《荀子》、《墨子》、《庄子》(有些寓言)、《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韩诗外传》、《易传》、《大戴礼记》、《小戴礼记》、《孝经》、《春秋繁露》、《史记》、《盐铁论》、《说苑》、《白虎通》、《论衡》等书的一部分引述。研究孔子而单读《论语》一书,我敢肯定地说,是不够全面的。这类要籍出于周、汉,比较接近孔子时代,多有根据,可以互相发明。冯友兰说:“《孔子集语》把《论语》外的书中有关孔子记载,收在一起,是一种辑佚的书。……这些书可以作为参考,不宜作为依靠。”(《中国哲学史史料初稿》)冯说不足信。《孔子集语》收集《论语》外的书中有关孔子记载,有两个缺点:一是不大辨别真伪,只有大部分是真的;二是不够完备,《礼记》等书也都不在内。有关孔子《论语》的必读书,有分先后主次来说一说:
(一)、《论语》,是孔子门人及后人记载孔子言行,经过张禹、郑玄、何晏多次修改,才成今传《论语》一书。所以最多也只能以《论语》为主而决不能以《论语》为限。
(二)可以当作第二部《论语》来读的战国二大儒《孟子》《荀子》中的孔子论语,都在《论语》成书之前。《春秋》《左传》也有同等重要内容应当包括在内。
(三)可以当作第三部《论语》来读的《大戴礼记》、《小戴礼记》、《孝经》、《易传》四书,也是孔子门人及后人记载孔子言论,到汉才集合而成的,也有在《论语》成书之前的。
(四)《先秦诸子》中的孔子论语也有同等重要:
(1)《庄子》关于孔子的言论应分为二,一部分是假托孔子的,把孔子道家化的,如“心斋”“坐忘”之类;另一部分,则为事实,如孔子论命及庄子说“《春秋》以道名分”之类。
(2)《韩非子》大体可信以为真,如记载孔子有等级的爱人与忠孝等最是明证。
(3)《吕氏春秋》。
(4)其他。
(五)《史记》中的孔子论语。
周予同等强调必须编著《孔子传》、《孔子年谱》,才能解决孔子思想问题。我以为此一类书直到万年后也难编成,编成也难取信于人。距离孔子较近的司马迁所述尚且未能令人完全信服,清代出了最多的经学家尚且考证不出,今人对上述《第二部·论语》《第三部·论语》及先秦诸子的论述孔子言行都不大注重或多所怀疑,只知《论语》一书为可信(如钱玄同等),真是莫名其妙。不知对所有的文献,都如孟子说的“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不仅《尚书》,他书亦然。可信中有可疑,可疑中有可信。荀子说:“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我的理解即信其所可信,疑其所可疑,才是信史。
图75
《论语》一书的注释著作,既然多到令人无法全读,实在也没有全读的必要。因为大体说来,汉清考据学者注释的是一种,魏晋玄学家与历代佛学家注释的是另一种,而宋明理学家注释的又是一种。他们的注释各带有各时代的浓厚色彩。不仅如此,即在同一时代,而学派不同,对《论语》字句的理解也会不相同。例如汉代经学有今文、古文两派;清代经学先有吴、皖两派,继有经今文古文两派;宋明理学有程朱唯理、陆王唯心两派;直到近代,也还有尊孔、反孔两派。自己接近于哪一派,就会以孔子为傀儡而各为本派的观点作宣传。我早在三十年代初就听见程朱派学者黄建中说:“朱熹一生研究《论语》,其注释都是自己躬行实践体会出来的,所以他高于其他时代儒者的注释。”殊不知从某一方面来说,《论语》全书都没有“理”字,朱熹这位理学家就硬把“理”字塞入《论语》,而使《论语》理学化,利用注释《论语》来为私货“理学”作大宣传了。这难道真是客观地为《论语》作注释的么?直到七十年代,钱穆的《孔子与论语》仍在大捧道:“两千年来,中国学人对此书之解释发挥,……不下四五百部,其中惟南宋理学大儒朱熹之注,最得《论语》之精义。”同样不足信。魏晋学者的私货是玄学,其注释《论语》也就不免玄学化了。汉儒也有极其烦琐与神怪的失处。许多佛教家或儒佛合一者,又往往用佛学观点解释儒家观点,以致令人看不出儒佛的不同。最不好的一个注释本,我认为首推康有为的《论语注》,他把孔子《论语》拼命美化为西方资本主义的民权书,最主观任意地抹杀任何证据。他的自由改动古书比秦始皇的焚书并不见得好些。例如,他对孔子说的“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女子”改为“竖子”而说:“女子本又作竖子,今从之。”表示孔子尊重女权,并非把“女子”等同于“小人”。他又把孔子说的“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两个“不”字删掉而说:“今本有‘不’字衍,据旧本改定。”表示孔子主张君、臣、人民平等,反对君主专制。他所说的“据旧本改定”,全是自欺欺人的。康有为真不失为“托旧改定”,校勘学被他作为傀儡,可以任意无中生有了!《论语》“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康有为注说:“窃比”原文或是“莫比”二字。康有为真不失为乱改古书原文的最大骗子。所以古来的注释,也是可信与不足信都有的。我们对各派都应当抱着“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如果定要加以比较,那么清儒用训诂、考据去注释古书,可靠性当然要比用玄学、佛学、理学、心学、“旧本”去注释多一些。但为尊孔、为孔子辩护、为孔子隐讳,却是各时代各学派绝大多数学者的共同缺点。只要以孔子为唯一无二的“大圣人”,就无法避免这个大毛病了。
杨伯峻说:“《论语》的词句,也几乎每一章节都有两三种以至十多种不同的讲解。一方面,是由于古今人物引用《论语》者‘断章取义’的结果,……另一方面,更有许多是由于解释《论语》者‘立意求高’的结果……。”(《论语译注》)但如更认真地说:为什么要“断章取义”?为什么要“立意求高”?
这也仍然和上面论述为尊孔、为美化孔子、为孔子辩护、为孔子隐讳有密切关系。例如《论语》“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本来很好懂。可是在尊信孔子者看来,觉得有损孔圣人的伟大,因此,就改读为“伤人乎不”,“不”字作“否”字解,这便解释为孔子先问“伤人没有”,然后“问马”(见金王若虚的《滹南遗老集》)。有的改读为:“伤人乎”?“不”。“问马”。就是说,“马厩起火,问伤了人没有?回答他没有,于是他又问马”。(详见《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350及392页)有的改“不”字为“休”字,说是首先问伤人,而休一下就问马了。(我儿时私塾先生是这样教的)还有其他解释,详见《集释》。经过这类解释之后,孔子的重人不重物,就变成对人与物都重了,又如《论语》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人读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经过这类解释之后,孔子的愚民政策,就变成民主思想了。
《论语》说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清刘宝楠把“厌”解释为“极”,钱穆也说:“不厌,不饱食也”(《论语新解》)。经过这类解释之后,孔子的奢侈就变成节俭了。崔述对孔子把女子与小人相提并论加以否认而说此章属于篡乱者,不能据为典要。邝玉葵更反而说:“孔子乃尊重女权者,《五经》中随处可见。又以此“女子”是指婢仆,不是指一般妇女(《读论语惟女子与小人章释义》)婢仆就不是“女子”,就不是“人”,这还不是大男子的片面立场么?经过这类否认与反解之后,孔子的男权就变成女权了。钱穆认为《论语》“孔子曰‘我久矣不复梦见周公’,周公即相权之代表。”“儒家思想重臣不重君,与其谓之导奖君权,无宁谓之提倡臣权。儒家思想之在政治,乃臣学,非君学也。”(《中国传统政治与儒家思想》,见《儒家思想新论》)经过这类解释之后,孔子的提倡君权就变成提倡臣权了。钱穆不知道进步时期的严复早已得出与他相反的结论,严复说:“天子之一身,兼宪法、国家、王者三大物”。“东方之臣民,世隆则为父子,世污则为主奴,君有权而民无权者也。”(《法意》)这才是孔子主张君权的传统影响与科学解释。
崔述所著的《洙泗考信录》等于一部孔子传记。他是旧疑古派,为新疑古派的顾颉刚等所尊崇。但二者究竟有不同,旧疑古派虽疑古,却不敢疑孔疑经,新疑古派才敢于疑孔疑经。所以崔述的疑古是很有限的,因此,不免主观片面,也仍然是带了尊孔的色彩的。
以上说的多是属于因尊孔子而美化孔子的几个例证。
除了在主观上的美化孔子一派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客观上的考据问题。例如,《论语·述而》载:“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因为旧说《周易》的《易》有易简、变易、不易三种意义,也有两种读音。陆德明在《经典释文》中的《周易音义》说:“易,盈隻反”。孔颖达的《周易正义》说“作难易之音”。他们都是把《周易》的“易”读作“易简”的“易”。陆德明在《论语》“学易”两个字下面加注道:“如字,《鲁论》读‘易’为‘亦’,今从古。”冯友兰解释道:“陆德明的《音义》只说明当时‘易’字有两种读音,并不是说在《鲁论语》本子上,‘易’字是“亦’字。如果是那种情况,陆德明就应该说,《鲁论》‘易’作‘亦’,不应加一‘读’字。”冯友兰是参看张心澂《伪书通考》的。(《中国哲学史史料初稿》)我同意这种说明。可是有些人都说:《鲁论语》“易”字作“亦”字,应读作“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无大过矣”,从而断定《论语》没有讲到《周易》,孔子没有学过《周易》,证明孔子以前没有《周易》。刘汝霖早就说:“以余考之,《彖》《象》《文言》等,皆出于孔子之后”,“以‘易’乃‘亦’字之误”。(《周秦诸子考》)不知“《彖》《象》、《文言》等,皆出于孔子之后”与“以‘易’乃‘亦’之误”是两回事,不是一回事,不能用“《彖》、《象》、《文言》等皆出于孔子之后”,证明“以‘易’乃‘亦’,之误”,孔子没有五十以学《易》的话。这种考证是不够严肃的。
张心澂、冯友兰等所说,是孔子学《易》的第一个证明。《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这是说孔子到五十岁,更加喜《易》而读《易》了,而不是说孔子到五十才开始学《易》。这是第二个证明。《论语·子路》说:“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这里引的就是《易·恒》九三的爻辞。顾炎武《日知录》也有《孔子论易》条可参看。这是第三个证明。如果把《论语》的话读作“五十以学,亦可无大过矣”,不但孔子不会到五十岁才学,而且文字也未免欠通。这是第四个证明。
《论语》孔子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而古来学者却各有不同的看法。现试先就古来争论最多的仁与礼二者的关系问题来约略比较一下:孔子之后,战国就出了两个大儒,孟子多谈仁义,荀子多谈礼乐。有的偏重次数方面,如杨伯峻统计:《左传》讲“礼”字462次,讲“仁”字不过33次。《论语》讲“礼”75次,讲“仁”增至109次。所以孔子不以“礼”为核心,亦以“仁”为核心。而且认为没有“仁”也就谈不上“礼”。(《试论孔子》)这正和戴震所说“礼失而仁亦未为得”相反。有的偏重实质方面,如陈沣认为“《论语》言礼者四十余章,自视、听、言、动与凡事亲、教子、事君、使臣、使民、为国、莫不以礼……。《论语》所言皆礼也。”可见孔子思想的核心是礼而不是仁了。赵纪彬更肯定地认为:《论语》以“复礼”为“为仁”的内容或方向,是“礼”为第一位,而“仁”为第二位,亦即不是用“仁”来改造“礼”,而是用“礼”来限定“仁”。这在古代,也有王夫之认为仁义必以礼为德之符。先“礼”而后“仁”:“礼复而后仁可为也。”不仅如此,而且说“礼”实即是“仁”:“礼者仁之实也。”
同是论仁的内容,汉儒贾谊、扬雄等同样把它解释为“兼爱”,这就未免墨冠孔戴,援墨入儒了。唐儒韩愈有时把仁解释为博爱。博爱也比较与兼爱相近。宋儒程颢、杨时、吕大临等都把仁解释为天地万物为一体,这又不免佛冠孔戴、援佛入儒了。
同是论仁的范围,北宋李觏认为礼包括仁、义、知、信;南宋朱熹反而认为仁包括义、礼、知、信。
此处还有一种仁礼配合说,如冯友兰、匡亚明等都主张孔子以仁为内容,以礼为形式;仁是道德,礼是制度。
就孔子的中心思想一个问题而论,除了上述一、仁学说,二、礼教说,三、仁礼并重等说以外,尚有四、中庸说,五、仁、礼、中庸并重说,六、忠说,七、孝说,八、仁孝相因说,九、忠恕说,十、仁恕说等等。
在这里应当补充一下的是最近还有两种看法。十一、“孔子的哲学思想体系可以概括为:命——礼——仁——中庸。””在人道观上孔子主张复礼,纳仁入礼,仁礼结合。”“礼在孔子思想体系中,是一个重要范畴。从修身来说,他认为首先要学礼。”(张岱年主编《孔子大辞典》1993年)十二、“孔子思想有两个核心:一是时中,是深层次的,反映孔子唯物论和辩证法的宇宙观。一是仁义,是从属性的,反映孔子的人生观和历史观。仁产生于亲亲之血缘关系,义产生于尊尊之政治关系。……仁义都有等次,所以必须通过礼表示出来。仁、义、礼不同,但不可分”。“依古人的观念,礼也就是中,依礼而行,即为执中。”(《金景芳自传》1993年)
我以数十年的认真研究,同意礼是孔子中心思想一说,孔子是儒家礼教的祖师。孔子以“克己复礼”为“天下归仁”,即以视、听、言、动皆不违礼,用礼武装全身才是仁。孔子确是说过“仁”是“爱人”,但“仁”必须受“礼”的制约,在人当中,亲人与他人要有差别。孔子的“别爱”(差别爱)与墨子的兼爱(平等爱)二者对立,决不可等同与和混,这是礼与仁的关系。他以孝悌为仁之本,对亲的生死都必须用礼,这是礼与孝的关系。他认为能孝于亲才不致“犯上作乱”,他要求“事君能致其身”。他自己也以“事君尽礼”见讥于时人,以殷的三忠为“三仁”,这是礼与忠的关系。总之一句话,没有礼就不会有仁、忠、孝等等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