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那一脉相承的勇武的德伯威尔世家,从前让克莱尔觉得可厌,毫无生趣,然而现在她的家世却让他觉得趣味横生、动人心弦了。原来,这种家世在政治上面的价值,同在想象上的价值,完全是两回事。他过去怎么就没有将这一点搞清楚呢?说到让人发生思古幽情时,苔丝这种年代久远的家世,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而这在经济方面,虽然没有什么价值,不过对那些富于幻想的人、对于感叹盛衰兴亡的人,却是最为珍贵的东西。关于这一事实——可怜的苔丝在血统姓氏方面的那些与众不同的情况——不久以后就没有人记得了。虽然她是津思彼尔那儿大理石华盖下和铅棺材中那些尸骨的后裔,但是不久就永远被人忘记了。时间就是这样残忍地摧残着它自己那种富于思古幽情、缅怀往事的历史。克莱尔现在时不时地想起苔丝的面容,他觉得自己能在苔丝的相貌上,仿佛能看出一些她祖先的庄严仪态。他在牛奶场中时,有一次从远处见到苔丝,突然有了一阵触电的感觉通过自己的全身,那种感觉现在又把他这种想像激发了出来,令他感到几乎要晕厥了。
虽然苔丝的清白在从前受到了玷污,克霍斯像她这样的人,就凭借她如今存在的这点东西,也很能够胜过别的处女。在易发帘拾取的剩余的葡萄,不是比雅彼易谢摘的新鲜葡萄好得多吗①?
这就是旧情复萌的状况,恰好是苔丝写那封倾吐情愫的信以前产生的。老克莱尔先生就在这时,将那封信转寄给了克莱尔,但是因为克莱尔远居美洲内地,信件在短期内还难以到达他的手中。
同样,克莱尔会不会因为看了那封信而受到感动回来呢?写信的人对于这种情况所抱的期望忽大忽小。她想,当初他们的分离既然是缘于她那生命中的某种经历,而这种经历现在也并没有改变,并且永远也不会发生改变,那么他回来的希望就很渺茫了。因为以前的耳鬓厮磨、终日相守都不能令他回心转意,那么,现在的天各一方,更加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了。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满怀柔情地想着,假如他一旦回来,她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她现在长吁短叹的,后悔当初怎么不多留一点神,没注意他弹竖琴的时候,所弹的曲调是什么曲,更没有仔细问一问,在那些农村姑娘所唱的民歌中,他最爱听哪几个。恰好那时昂彼·希德林已经从特尔伯色跟易丝到这儿来了,她便拐着弯儿的向他探问。恰好他还记得,当初在牛奶场中他们引出牛奶唱的那些歌儿当中,克莱尔大概最喜欢《丘比特的花园》、《我有猎苑,我有猎狗》和《天色刚放亮》;似乎最不喜欢的就是《裁缝的长裤》和《我越长越漂亮》,①虽然这两首歌曲也很好听。
现在,将这几首民歌唱好就是苔丝心中唯一的愿望。她一有时间便悄悄地练习,尤其花心思练习《天色刚放亮》那首歌: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花园中白花争艳,
采一束美丽的鲜花送给你的爱人,
一只只斑鸠和小鸟出双入对,
在枝头垒着新巢,
五月里起得这么早,
天色才刚刚放亮。
在这种干燥寒冷的日子当中,只要她自己单独干活儿的时候,她就会唱这些民歌,任凭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都会被她打动。每当想到他也许最终不会来听她唱歌,她就会泪流满面、悲不自胜,歌曲里那些淳朴痴情的歌词,也都变得余音袅袅、久久回**,仿佛在无情地嘲弄唱歌人那颗破碎痛苦的心。
苔丝终日沉湎于这种梦幻之中,似乎已经忘记了季节的更替,似乎忘记了白天的时间已经愈来愈长,也似乎忘记了圣母节不久就要来临了,在旧历圣母节到来时,她在这里的工期也到了结束的日子。
克霍斯,还没有到那个结账的日子便发生了一件事情,把苔丝的心思完全转移到别的问题上去了。
有一天晚上,在那所小农舍当中,她和平时一样跟房东一家人在楼下的房间中坐着,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问苔丝是不是在这个地方。苔丝从门口往外望去,看到门外有一个人影站在夕阳的余光当中,从她的身材高矮看似乎是一个成年女人,从她身材的肥瘦看却又像是一个女孩子,由于暗淡的光线,她还没有认出这个姑娘,那个女孩便喊了一声“苔丝”。
“怎么——是莉莎?露吗?”苔丝用惊讶的语气问道。在一年多以前,苔丝离开家乡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现在一下子长这么高了,连莉莎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变化是怎么回事儿。因为长高了,从前她穿在身上嫌长的裙子,现在已经显得短了,两条腿也露在了裙子的外边;她的一双手臂显得很不自然,这说明她还涉世不深,没经过事。
“是我啊,我走了一整天了,苔丝,”莉莎带着没有感情的严肃口气说道,“我到处找你,现在累得要死。”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病得很严重,大夫说她恐怕将要死了,父亲的身体也十分差,还总是念叨,像他这般的高贵人家,和奴隶一样地去工作太不像话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苔丝听了这番话,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想起让莉莎·露进屋坐下。莉莎·露坐下以后,吃了一些点心,而苔丝也做出了决定。看起来她是非回去不可了。她的合同要到四月六日旧历的圣母节那天才能到期,可是,从现在算起也没有多少天了,于是她大胆地打定主意马上动身回家。
如果当天夜里出发,她们能够提前十二个小时回到家中,可她的妹妹太累了,不等到明天她是走不了这样远的路的。因此,苔丝便跑到玛丽和易丝的住处,把发生的事情对她们说了,并拜托她们在农场老板的面前好好地为她说明原因。她又回来为莉莎准备了晚餐,将她安排在自己的**睡了,并且告诉莉莎明天早晨再离开,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把自己的物品尽量全部装进一个用柳条编织的篮子中,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