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兰因絮果第二十五章
黄昏来临时,神不守舍的克莱尔走出了门外,进入茫茫的暮色当中,那位被他征服的美人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夜间仍然同白天一样的闷热。夜幕降临了以后,如果不到草地上面去,就一点儿凉气也没有。大路、庭院里的小路、房间正面的墙壁,还有庭院的围墙,都热得像火炉子似的,而且还把晌午的热气反射到了晚上行人的面孔上。
克莱尔坐在奶牛场院子东面的栅栏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今天他的感情确实战胜了理智。
自从三个小时之前那个拥抱突然发生以来,这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待在一起过。她似乎平静了下来,其实,白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把她吓坏了。而他自己也因为这件事的新奇、未加思考和受环境支配的结果而感到惴惴不安。到现在为止,他还不太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实际关系,也不知道从此之后,他们在别人面前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克莱尔·安其尔刚来到这个奶牛场中当学徒时,认为在这里暂时的停留仅仅是他一生中的一段小插曲,用不了多久时间就会过去,很快就会被遗忘掉的。他来到这儿,就仿佛来到了一个隐秘的洞室,他能从里面冷静地观察外边那个迷人的世界,而且跟华耳特·慧特曼一起对着那一世界呼喊:
你们这一些穿者普通衣服的痴男怨女,
在我看来是多么的奇特!①
随后他又制定了一个计划,再一次进入到那个世界中去了。可是你看,那迷人的景象已经转移到这里来了。那曾经引人入胜的世界现在又变成令人兴味索然的哑剧了,在这个看起来沉闷又没有**的地方,新奇的东西犹如火山一般猛然喷发了出来,这是他在其它任何地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所有的窗户都是敞开的,奶牛场里将要休息的那些人发出来的每一种声音,尽管极其细小,也能够隔着院子传到克莱的耳朵中。这个牛奶场本来就很鄙陋,他完全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才到这里来暂时寄寓,因此他从来都没有重视过它,也从来没有认为过它会是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并让人留连忘返。但是,现在这所房子变成了什么样子呢?那些年深日久、长满了青苔的砖砌山墙,都轻柔地吐出了“不要走”的字句,连窗户都微微含笑,大门也好言相劝、举手招呼,长春藤也都因为暗中同谋而羞容满面。原来房间里住了一个人,会如此地影响深远、感染强大,竟令她的人格都浸入了砖墙、灰壁和整个覆在头上的青天,让它们也都拥有了炽热的情感而兴奋得震颤。到底是谁,谁会拥有这么巨大的力量呢?是一个挤牛奶的姑娘。
对于克莱尔来说,在这个幽静隐僻的牛奶场中的生活会变成很重大的事情,真是让人惊讶。尽管说新生的爱情要负有一定的责任,但也未必完全如此。
克莱尔和许多人都很清楚,原来生命的伟大和渺小,并不在于它对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而在于它本身对于外界的经历和体验。一个容易被感动的村民,同一个冥顽固不化的皇帝相比,还是那个村民的生活更为丰富、伟大、变幻神奇。从这种眼光来看,他觉得在牛奶场的生活也跟别的地方的生活一样,可以具有同样重大的意义。
虽然克莱尔不顾世俗,有很多的缺点和毛病,但是他却是个有良心的人。苔丝并不是一个随便玩玩就能够丢弃的无足轻重的东西,她是个女人,有着人人都视为至宝的生命,这个生命对她来说,不论她自己觉得是苦是甜,也都像那些尊贵险要的人物所感觉到的一样,是极其宝贵的。而对于苔丝来讲,整个的世界都凭她的感觉存在,一切生命的存在全是因为她的存在,对她来说,正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她出生那天,天地万物才被创造出来。
如今,他所要纠缠着的这个生命,是有知觉、有感情、有意志的,是无情的造化愿意赐予苔丝的唯一的生存机会,这就是她的一切。他怎么能够将她看得不如自己重要呢?怎么能够把她当作一个好玩的小小玩偶抚摩戏弄,戏弄够了后再把她甩开呢?他知道,虽然她表面上很镇静,可是心中却**澎湃,很容易被感动,为了使她不至于悔恨痛苦,怎么可能不拿百分之一百二的真心,免得她被弄得身败名裂呢?
假如他们还像之前那样每天都见面,那么已经开了头的事就必须继续发展下去。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既然如此亲密,那么见了面就免不了要相互温存。这是血肉之躯所不能够抵抗的,可是这种趋势如果发展起来会有什么结果,他现在还不能够确定,所以,他决定趁现在还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先将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工作暂且避开一下。
但是,这个不再同她接近的决心却不容易下。他的脉搏每跳动一下,都会把自己的心向苔丝那里推进一步。他打算离开这儿,去看望一下他的家人,这样也许能够探听出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来。他在这里学徒的期限再有五个月就要满了。到了那时,再到其他田庄上待几个月,他的农业知识也就学全了,就能够开始独立经营了。难道一个农场主不需要一个贤内助吗?农场主的贤内助应该是可以在客厅中摆设的雕塑,还是应该懂得庄稼活的女人呢?答案不言而喻,刚好正中他的下怀。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先回家一趟。
这一天早上,特尔伯色牛奶场中的人们都坐在一起要吃早饭,有一个挤奶女工问,怎么没有看到克莱尔先生?
“哦,对了,”奶场主说,“克莱尔先生回艾姆思特看望他的父母去了,他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在这张餐桌上,有四个对他情深义重的人儿,她们觉得那天早上的太阳一下子没有了光辉,鸟儿的歌声也一下变得嘶哑起来了,可谁都没在态度和言谈方面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态来。
“他在我这儿学徒的期限就要满了,”老板冷冰冰地说道,却不知道这样的冷落就是残酷,“因此我想,他正在想去其他地方的办法呢。”
“他在这儿还能待多久啊?”易丝问道,在这四个悲痛欲绝的人当中,只有她还敢相信自己的嗓子没出毛病。
另外三位姑娘没敢发问,都静静地等待奶场主的回答,仿佛这个答案关系到她们的生死。蕊蒂张着嘴,眼睛则一直盯着桌布,而玛丽脸上红得发烫,苔丝的眼睛向外看着草场,心怦怦直跳。
“这我得看看我的笔记本才能知道确切的日期,”奶场主仍然用那种令人无奈的冷落态度回答道,“不过,那个日子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他一定还要再多待几天,见习见习在草院里生小牛的情况,我可以说,他总得要等到年底才能离开。”
也就是说,还有四个月左右的时间能够同他在一起,享受这种既叫人心痛又叫人快乐的时光了,过了那段时间,就将是无法形容的茫茫黑夜了。
那天清晨他们谈论克莱尔的时候,克莱尔已经离开他们有十英里远了。他此时正在一条狭窄的篱路上,骑着马向艾姆思特他父亲的公馆走去。老板娘除了叫克莱尔给他父母带了问候之外,还送了一些脂血肠和蜜酒给他们,都装在了一个小篮子中,累累赘赘地勉强带在马背上。这条白色的篱路在他面前展开。他一路走过来,眼睛没有离路面,可是心里想的却是明年的计划,而不是一路上的风景。他爱苔丝,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他该不该同她结婚呢?他敢不敢同她结婚呢?他母亲和他哥哥们会认为怎么样呢?事后再过两年他自己又会认为怎么样呢?这番暂时的情感中是否包含了至死不渝的深情的萌发呢?还是仅仅只因为她长的漂亮而产生肉欲的渴望,而并没有永久的爱情作基础呢?
最后,他的眼前终于清楚的出现了他父亲住的那个四面环山的小市镇,那个红色石头建造的都铎王朝式①教堂顶楼,还有牧师公馆附近的一丛树木。他便朝着那个他很熟悉的栅栏门一直走去。进门以前他朝教堂那边瞥了一眼,看见法衣室②门前站着一群小女孩,大的有十六岁,小的有十二岁,她们显然是在那边等什么人。果然等了没多久,来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比那些小女学生大一些,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身上穿着一件浆得挺硬的常见的细纱长衫,手里拿着两三本书。②门前站着一群小女孩,大的有十六岁,小的有十二岁,她们显然是在那边等什么人。果然等了没多久,来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比那些小女学生大一些,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身上穿着一件浆得挺硬的常见的细纱长衫,手里拿着两三本书。
克莱尔知道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同他很熟。他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他希望她最好没看见自己,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过去同她打招呼了。她固然是一个白璧无瑕的女子,不过他却很不愿意去跟她打招呼,所以他就当作她没有看到自己,独自走开了。原来这个年轻的女子正是美茜·香特小姐,她的父亲与克莱尔的父亲是老朋友,也是老邻居了,他只有她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克莱尔的父母心中都暗暗盼望着将来有一天克莱尔能够娶这位小姐作妻子。这位小姐对信心万能论和《圣经》都非常精通,显然她现在是正要去上读经班了。但此刻克莱尔的心却正飞向福尔姆谷中那些生活在炎夏、热烈得像炎夏的情深义重的异教徒那里去了,他想起她们那玫瑰色的双颊,想起只有点滴的牛粪,算是她们的俏皮膏,他特别想起的,是她们之中情感最炽热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