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某研究院的报告
[这篇寓言小说写于1917年5、6月间,见于第二本《八本八开笔记簿》,1917年10月发表于《犹太人》杂志。]
尊敬的研究院的先生们:
首先,感谢贵院邀请我就以前的猿猴生活的研究向各位作如下这样一个报告。对此,我深感荣幸。
但是很遗憾,恐怕我没有办法满足各位的要求。我告别猿猴的生活已经快要五年了,五年的时间可能是短暂的,但是对我来说,却是非常漫长的。当然,这期间不乏有好人、箴言、掌声以及音乐与我相伴,但是,总体说来我还是很孤独的。因为那些伴随者为了能够保持我的形象,都会远远地待在栅栏的外面。说实话,如果当时我坚持我自己的本性不变,维持年轻时候的记忆,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取得这种成绩。
但是,我将克制自己的固执当作了自己人生之中最大的信条。原来自由自在的我,就这样向束缚臣服了。这样一来,对他们旧时的记忆我也开始感到日渐模糊。如果那时人类同意的话,我再次返回本族的旅程,本来可以跨过苍天到大地的大门。但是随着我不断受到鞭策、身心不断发展进步,这扇大门开始变得日益狭窄和低矮,倒是生活在人类世界里,我开始感觉越来越舒适惬意。那种曾经驱使我远离过去的想法也变得越来越微弱,现在它仅仅是一股使我久等的微风;而远处的狂风和我本来的那个“洞穴”已经开始变得如此狭小,即便是我有足够的力量和意志回去,想要穿越它也不得不掉一层皮才行,坦率地说,虽然谈论起这些,我还是喜欢用委婉的方式来表达,但是十分坦白地说,先生们,你们过去是猿人时期的生活(如果你们有这样的经历的话)和你们现在之间的距离也不一定就比我与其之间的距离大多少。但是地球上的生物从来都是如此,不管是小小的黑猩猩还是伟大的阿喀琉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但是从最狭隘的意义上来讲,我应该能够回答你们的问题,并且我真的是非常愿意这样做。
我所学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握手。握手代表着坦率以及诚恳。今天,站在事业发展的顶峰,请允许我诚恳地讲一下我第一次握手时候的情形。实际上,我要讲的这些东西对各位来说并非是什么新东西,当然很难满足各位的要求。即使我有意愿也实在很难表达。即使这样,我还是可以大致说清楚一只昔日的猿猴需要经过何种途径才可以进入人类世界,并且应该怎样在那里站稳脚跟。假如我今天仍然是不自信,我在文明世界大舞台上的地位仍然没有得到巩固,那么我绝对不可能在这里讲述这些琐碎的事情。
我来自于黄金海岸[加纳的旧称。],我被抓的全部过程都是我后来听别人描述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和一群猿猴在河边喝水,哈根贝克公司的一个狩猎队恰巧就埋伏在岸边的丛林里面,顺带着说一句,之后我和那个狩猎队的头儿在一起喝过很多瓶红葡萄酒,他们中间有人开了枪,我是唯一一只被击中的猿猴,身中两弹。
第一枪打在了我的脸颊上,虽然伤不重,但是留下了一大块永远不会长毛发的红疤。从此我就得到了一个听起来令我恶心、与我一点都不相称的、而且可能也只有猿猴才可以想得出的“红彼特”的外号。仿佛我与那只刚刚死去的被驯服了的猿猴彼特的唯一的区别就仅仅在于我脸上的这块红疤似的,但是这仅仅是区别之一啊!顺便说一下,猿猴彼特在这附近氛围还有点小小的名气。
第二枪是打在臀部下方的,这处伤有些严重了,直到今天我走路的时候还会有点瘸。不久前我在报上曾经读到过一篇文章,是那些十分轻率地对我鸡蛋里挑骨头的成千上万人中的一个写的。文章说我并没有完全克服掉猿的原本特性,证据就是——当有客人来的时候,我总是会脱下裤子让人仔细地看那一枪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疤,真应该把写这种文章的家伙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敲断。对我来说,当然我可以在任何我喜欢的人的面前脱下我的裤子。人们除了可以看到十分整齐干净的皮毛之外,还有就是——为了不产生误解,在这里我们选用一个精确的词——那颗万分罪恶的子弹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疤。一切都是完全的公开的,不需要隐藏任何事情。当事实说明一切的时候,任何一个伟大的人都会抛弃掉所有高雅的举止,然而,如果那位作者敢于在他的客人面前脱下裤子,那可能就有失体统了。我感觉他不这样做才是理智的举动。既然是这样,我请求这位先生不必如此体贴入微地干涉我的事情!
我醒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被关在哈根贝克公司轮船中舱的一只笼子里面。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逐渐有了自己的回忆。那只笼子被固定在其中一只箱子上,三面都是铁栅,第四面是箱子。笼子真的是又低又窄,我连站都站不起来,然后坐又坐不下,没办法只好弯着不停颤抖的双膝蜷缩在那里。可能是当时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待在黑暗的地方吧,我总是面对着箱子,这样一来,笼子的铁栅全部都戳进了我后背的皮肉里面。人们感觉用这种方法囚禁一只刚捉到的野兽是非常合适的。我通过体会也不得不承认,以人类之见,这一囚禁方法确实非常有效。
但是当时我可不是这么想的。我生平第一次感觉没有了出路,至少我没有比较直接的方法能够出去,现在直对着我的是一只箱子,一根根木条密密地连在一起,尽管木条之间有很多的缝隙。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些缝隙的时候我甚至还狂喜若狂地叫了一声,但是后来发现那缝细得连尾巴都塞不进去,即使我用尽猿猴的力气也没有办法将这些缝隙弄宽些。
据说当时我特别的安静,因此人们断定,可能我不就会死去,但是如果我能够度过那段危险期成功的存活下来,以后的日子里一定会很好训练的。最后我活了过来,偷偷地啜泣,痛苦不堪地捕捉跳蚤,虚弱无力的地在一只椰子上不停地舔来舔去。我用脑袋不断地撞击木箱,看见有人靠近的时候,我就会朝他吐吐舌头,这就是我新生活开始的时候的所有内容。然后,随之而来的仅仅有一种感觉:我没有任何的出路。当然,今天我只能用正常人的语言来描绘我当时作为猿猴时候的感受,所以难免会出现差错,但是即使我现在再也无法达到昔日猿猴的“境界”了,但是我可以保证我刚才追述的事情至少都不是我瞎编乱造的,在这一点上,希望各位不要有任何的怀疑。
在这之前我曾经是多么的自由自在,但是现在我却连一条出路都找不到。如果仅仅是把我钉死在某个地方,我行动的自由可能比现在还要更大一些。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如果你仅仅扯开脚趾间的肉,你是无法找到答案的,即使是你头顶铁栅差点被勒成两半,你仍然不能找出原因。我无路可走,但是我不得不为自己开辟出来一条新的路,要不然我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总是贴着笼壁,最后我一定会死得非常惨的。但是哈根贝克公司认为,笼壁本来就是猿猴应该呆的地方。那么,我不得不告别我的猿猴生涯了。一个清晰但是很美妙的念头就这样在我的心里油然升起,因为猿猴一直是用肚皮来思索的。
恐怕人们不能理解我所说的出路到底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我用的是它最基本的那层含义。我故意不用“自由”这个词,我指的根本就不是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作为猿猴我的确曾经领略过这种感觉,也认识了一群希望获得这种感觉的人。但是就自由本身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来都没有对抱有任何奢望。顺带着提一下:人类用自由进行招摇撞骗的行为未免也太多了点。就好像自由被视为最崇高的情感之一,相对应的失望也就是最崇高的。在马戏班子登台演出之前我经常可以看见两个艺人在屋顶下的秋千上作空中飞人的表演,他们摆动着身体不停的**来**去,一会儿跃向空中,一会儿又扑向对方的怀里,一个会用牙咬住另一个的头发。我想:“难道这也是人类的自由?这就是人们所谓的自我调控运动?”这简直就是对神圣的大自然一种莫大的嘲讽!猿猴如果看到这种表演一定会哄堂大笑,戏场不被它们笑得倒塌才怪呢。
不,我需要的根本就不是自由,而是出路,无论左边还是右边,只要是随便一个方向都行。我没有其他的要求,哪怕这出路仅仅是假想出来自我安慰的。我的要求很低,因此不会再有更大的失望。向前,向前!只要不是只抬着胳膊贴在一块木箱板上纹丝不动就可以!
今天我很清醒地明白了,内心里没有极大的平静我就永远也别想出去。我能有今天的确应该归功于我在船上时开始几天的镇静,而我镇静的功劳应当属于船上所有的人们。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一些好人。直到今天,回忆起他们那些曾经在我半睡半醒状态中萦回的沉重的脚步声的时候,我仍然会感到非常惬意。他们习惯磨磨蹭蹭地做事,例如有人想揉眼睛,他一定会慢慢抬起手,仿佛那手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一样。他们的玩笑非常粗鲁,但是的确是令人开心,他们的笑声里掺杂着让人听着害怕事实上却并没有任何恶意的咳嗽。他们总是喜欢吐痰,但是从来都不会关心应该吐在哪里。他们总是抱怨说我把跳蚤传给了他们,但是他们从来都没因为这个而真正生我的气,因为他们清楚我的皮毛里很容易生跳蚤,而他们也知道跳蚤总是要跳的,他们开始学会了适应这样的生活。当没有什么事情可干的时候,一些人就会围成半个圈围坐在我的周围,他们之间话特别少,彼此间嘀咕几声,然后伸展四肢躺在箱子上开始抽烟斗。只要我稍稍动一下,他们就会拍打膝盖。有时还会有人拿根小棍帮我搔痒。如果今天再有人邀请我乘坐那艘船游历一番的话,我肯定会拒绝,但是我也能够肯定地说,那条船的中舱留给我的回忆并不是完全可憎的。
从这些人当中获得的平静使得我开始打消了我逃跑的念头。现在回忆起来,当时我好像也预感到,如果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找到一条出路,但是那出路绝对不是靠逃跑能可以获得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当时逃跑是否真的可能实现,但我想应该是可能的,对于一个猿猴来说,逃跑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现在我用牙来咬普通的坚果都必须要小心翼翼。但是在那时,我稍稍费点劲儿就肯定能把门锁咬开。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即便是我成功了,结果又能怎么样呢?可能还没有等到我伸出脑袋就又会被人重新捉住,然后被关进一个条件更加恶劣的笼子里面;或许我能悄悄地跑向其他动物,例如说我对面的大蟒蛇,接着在它的“拥抱”之中死去;或许我可以成功地蹓上甲板,然后蹦出船舷,接着跳进水里,这样的话我就只能在茫茫大海中挣扎片刻然后就会永远葬身海底。这简直就是绝望的愚蠢的举动。当时,虽然我不会像人类那样精打细算,但是在环境影响之下,我的所有举动好像也都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虽然我没有精打细算,但是却将一切都观察得一清二楚。我眼看着这些人不停地走来走去,总是相同的面孔、相同的动作,我经常会有种感觉,对我而言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或者换个说法,这群人无拘无束、不受任何干扰地来回不断地走动。一个十分崇高的目标突然间朦朦胧胧地在我脑海里浮现,没有人向我承诺过,只要我变得像他们一样,笼子的栅栏就可以被拆掉。很明显,这类离谱的愿望根本就不会实现。如果最终梦想可以成真,那么事后人们就一定会发现,曾经梦寐以求的结果竟然可以和早先许下的愿望如此这般不谋而合。现在,对我来说,这些人本身早就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如果我真的是前面所提及的那种自由的追随者,那么我最终的出路就是遵循这些人阴郁目光的暗示然后投身浩瀚无际的大海。无论怎么说,想到这些事情以前,我早就已经观察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了,而正是大量观察的结果才使得我最终踏上正确的道路。
对我来说,模仿这些人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在第一天我就很轻松地学会了吐痰,过去我们常常朝着对方的脸上相互吐唾沫,唯一不同的就是,事后我会将自己的脸舔得很干净,但是他们却不会这样做。很快地我又学会了吸烟,就像一个老人一样,每当我用大拇指压我的烟袋的时候,整个中舱之中就会响起一片快乐的欢呼声。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清楚空烟袋和装满烟丝的烟袋到底有什么区别。
最困难的就是学习喝酒,对我来说它的气味兼职就是煎熬,虽然我使出浑身解数来强迫自己,但是我仍然用了很多个星期才总算是过了喝酒这一关。奇怪的是,人们对我内心之中的斗争格外地重视,甚至已经超过了其他的方面。凭自己的记忆我很难把他们每个人都记清楚,但是有这样一位,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总是到我这儿来,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是和同伴一起来。他通常都是带着一瓶烧酒在我面前先摆好架势然后开导我,他对我充满了很大的好奇,想要解开我身上所有的谜。他总是会慢慢地打开瓶塞,然后默默地瞧着我,看我是否可以明白他的意思。我承认我总是会满腔热情并且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我敢说,地球上绝对没有哪一个老师有过像我这样乖巧听话的学生。打开瓶塞之后,他把酒瓶送到嘴边,我紧盯着他一直到喉咙,然后他点点头,表示对我非常满意,然后就会把瓶口放到唇边。我为自己能够慢慢地开窍而感到欣喜若狂,一边疯狂地喊叫,一边浑身上下胡乱地挠一通。他开始高兴了,然后就会举起酒瓶喝一口。我迫不及待地,甚至是接近疯狂地想要竭力效仿,结果,忙乱中,在笼子里弄了自己一身的尿臊味,这一举动又使得他快活地开怀大笑起来。随后他伸直拿着酒瓶的那条胳膊,然后又猛一下举了起来,用一种类似于夸张的教训人的姿势猛地向后一仰,一口气就把酒喝了个精光。我被无法抑制的**折腾得筋疲力尽,虚弱无力地斜靠在铁栅上再也没有办法学下去了。但是他呢,却摸摸肚皮笑了笑,就这样他结束了全套理论课程。
接着,实践开始了。我不是早就已经被理论弄得有气无力了吗?是的,的确是太累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虽然是这样,我仍然还是尽我所能得抓起了递到我面前的那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打开瓶塞,成功的喜悦又重新给我注入了力量。我抓起酒瓶,和老师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把它放到嘴边。接着又很厌恶地、甚至是极其厌恶地把它扔到地上,虽然这个酒瓶是空的,但是仍然还是会有一股酒气往上翻,这使得我的老师非常的伤心,更使我自己无比难过,虽然在扔掉酒瓶后我仍然没有忘记用最优美的姿势笑着摸摸我的肚皮。
我的训练课通常就是这样宣告结束的。我尊敬我的老师,他从来都不生我的气,只是有时候他会把点着了的烟斗塞进我够不着的皮毛的某处地方,以至于最后那里都燃着了,然后他又会用慈爱的大手将火熄灭。他确实是没有生气,因为他认识到,在祛除我猿猴本性这件事上,我们是非常一致的,而对我自己而言,这更是困难重重。
但是,也有对他对我来说都是胜利的时候。有天晚上,大概是一个什么庆典,在一大群旁观者围成的圈里,留声机里不停地传来阵阵歌声,一个当官的人在人群中来来去去地踱着步子。我趁没有人注意,抓起来一只人们无意中放在铁笼子前面的烧酒瓶子,我立即就打开瓶塞,就像之前学过的那样喝起来。这一举动很快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但是我仍毫不犹豫地把酒瓶举到我的嘴边,眉不皱、嘴不歪,然后瞪大眼珠,接着又放开喉咙,好像是一个喝酒老手一样一下子就把那瓶酒喝了个精光,接着我又像一个艺术家一样十分优雅地把瓶子扔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绝望的感觉,虽说这回我忘记了摸肚子,却干了一件更漂亮的事情,因为力量的推动,加上意志的轰鸣,我竟然用人的声音清脆而又十分准确地喊出了一声“哈!”就是这声呼喊使我一下子就跃进了人类的行列,而后马上就招来了人类的回应。“听啊,他开始说话了!”我顿时就感到,这声音如同一个吻刹那间就传遍我的身体,令我激动得大汗淋漓。
我再重复一遍,对我来说模仿人类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模仿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要寻找一条出路而已。即使是刚刚取得的胜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接下来我模仿人说话的技能又开始失灵了,几个月之后才逐渐地恢复。从此我对烧酒的厌恶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但是,我的道路却从此也开始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当我在汉堡被送到第一个驯兽师那里的时候,很快我就意识到只有两种可能摆在我的面前:或者是进动物园,或者是进马戏团。我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全力以赴争取进马戏团,这才有出路。动物园仅仅是一个新的牢笼,只要进入,你就会失去一切。
先生们,我一直在学啊!人只有在被逼迫的情况之下才可能会认真学习寻找出路。学习需要不惜代价,要用鞭子不停地督促自己,即使只是一些小的不足之处也要重重的鞭策自己。我的猿猴的天性逐渐地离我而去,一直在慢慢消退,直到最后彻底消失,然而我的第一个老师自己却差点就变成了猿猴,他最后不得不放弃训练被送进一家精神病院疗养,幸好不久就出院了。
但是我真的累垮了很多老师,甚至有几个老师基本上是同时被累垮的。我对自己的能力越来越充满自信,大家都亲眼目睹了我的进步,我的前途开始变得一片明朗。这时候我就开始自己聘请老师,将他们安排在五间相通的房间里面,而我则穿梭于各个房间听他们同时讲课。
我的进步快得简直惊人!知识的光芒从四面八方不停地照进我不断进化的大脑。我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事实,对此我感到十分高兴。我也承认我并没有高估自己,当初没有,现在更不会有,我真的是付出了世人从来就没有过的努力才使我现在获得了欧洲人具有的一般文化水平。这件事本身听起来似乎不足挂齿,但是又有些非同一般,因为正是它帮助我最终走出铁笼,为我成功开辟了人生之路。德语有个成语叫做“劈荆斩棘”,我就是这么做的,我从荆棘中为自己开辟出道路。既然没有办法选择自由,我就选择其他的路来走。
回首曾经走过的道路和迄今为止达到的目标,我绝对不会抱怨,甚至我还会感到十分的满意。我可以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面,在我的桌子上一直都放着葡萄酒,我半躺半坐在摇椅中看着窗外。如果有来访者,我会十分恰当地进行接待。我的代理人一直守在外屋的接待室里,只要我一按铃,他就会进来听候我的吩咐。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有演出,我的成就简直可以说是达到了巅峰。当夜深人静中我从宴会、学术团或者是愉快的聚会回到家里的时候,总是会有一只半驯化的小母猩猩在安静地等着我,我又像猿猴一样在她身边获得舒心的快乐。但是在白天我可不愿意见她,因为会从她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半驯化野兽所特有的那种不知所措的凶狠的光芒,这些只有我自己才可以看得出来,对此我已经不能忍受。
总体说来,我达到了我曾经想要达到的目标。谁都没有权利说我所付出的努力到底值得不值得。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希望听到别人的评判,我只是想传播知识,我仅仅是做了个报告而已。甚至对诸位,对于尊贵的研究院的先生们来说,我也仅仅是做了个报告而已。
夜
夜幕低垂。有时就像是低头沉思一样,夜幕紧紧地闭合着,四周睡的全部都是人。一个小小的花招,一种毫无道理可言的自我欺骗:他们睡在房子里,睡在坚固的**,睡在牢固的屋顶下,或伸或蜷地睡在床垫上,睡在床单上,或者是睡在被窝里。事实上他们是聚在一个十分荒凉的地区,以前曾经有过一次,将来也还会这样,一个露天营地,没有边际的人群,一支大军,一个民族,头顶着冰冷的天,脚踏着冰凉的地,在站立的地方就地卧倒,额头枕在胳膊上,脸朝着地面,然后静静地呼吸着。你却醒着,你是哨兵之一,你从身旁的枯枝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棍,晃动着它找到离你最近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会醒着?一定要有一个人是醒着的,这就是回答。一定要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