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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阳光下约翰面对着布莱多克·华盛顿先生站着。这位长者约莫四十来岁，长着一张傲慢却有些茫然的脸，还有一双智慧的眼睛和一副娇健的身躯。每天清晨他身上都有一股马的气味——上等马的气味。一根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灰色手杖被他握在手中，把手上则镶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蛋白石。他和珀西正领着约翰到处参观。

“那里就是奴隶们的住所。”他用手杖指向他们左手边的大理石回廊，这个回廊顺着山腰向前伸展，是一排非常秀美的哥特式建筑。“年轻的时候我很有一段时间深受愚蠢的理想主义思想影响，以至脱离了生活正轨。那段时间，我让奴隶们生活得极为奢侈。比如说，我在他们的每个房间都砌了花砖浴缸。”

“我想，”约翰讨好地干笑一声，鼓起勇气道，“他们准是用浴缸来装煤球了。施尼利扎·墨菲先生跟我说过，他有一次……”

“施尼利扎·墨菲先生怎么说都无关紧要，”布莱多克·华盛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奴隶是不会用浴缸来装煤的。只要我命令他们必须每天都洗澡，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照做的。否则我就会令他们用硫酸洗头。后来我改变主意不让他们洗澡全然是出于另外一个原因。他们中有几个人因感冒受凉而死亡。看来水对某些种族来说并无好处——当做饮料则例外。”

约翰笑出声来，随后十分郑重地点头表示同意。老实说，布莱多克·华盛顿令他感到全身都不自在。

“现在所有这些黑人都是我父亲当年带到北方来的那些黑奴的后代。现在共约二百五十人。你注意到没有，由于长期与世隔绝，他们原来的方言已经变成了一种基本上无法听懂的土语了。其中几个被我们特意培养去说英语，例如我的秘书，还有三两个负责照料屋子的仆人。”

“这里便是高尔夫球场，”华盛顿先生继续说道，这时他们正沿着天鹅绒似柔软的冬日草坪漫步。“瞧呀，一大片碧绿的草坪——没有平坦的球道，没有杂草，也无任何障碍物。”

他难得地朝约翰轻松地笑了笑。

“笼子中关了很多人吗，爸爸?”珀西突然间问道。

布莱多克·华盛顿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诅咒起来。

“还少一个，”他忽而间阴沉着脸嚷道，随后又加上一句，“我们有麻烦了。”

“妈妈同我说，”珀西大声说道，“那位意大利教师……”

“这是个多么大的错误啊，”布莱多克·华盛顿十分生气地说，“但是我们仍有可能抓他回来。他或者已倒在了森林里，也或者早就摔下了悬崖。最有可能的是，即便他确实逃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胡言乱语。不过不管怎样，我已经派出了二十四个人分头到附近的城镇去找他了。”

“那么结果怎样呢?”

“还行。他们当中有十四个人都各向我的手下汇报说他们杀死了一个符合那个意大利教师形象特征的人，不过要是他们只是冲着悬赏来的话……”他忽然打住了。

这时他们面前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大约有一个旋转木马的直径那么大，上面还封着坚固的铁格栅。布莱多克·华盛顿用手杖指向铁栅栏的下面，并示意约翰上前。约翰走近洞口，朝下张望。一瞬间阵从下面传来的聒噪喧哗声充斥了他的双耳。

“来，来下地狱吧!”

“喂，小家伙，下面空气怎么样?”

“嘿!扔根绳子给我们!”

“朋友，给我们弄个不怎么新鲜的炸面包圈吧，或者来几块吃剩的三明治也行。”

“喂，伙计，如果你能把和你呆在一起的那家伙顺利推下来，我们就会立即让你看到他是怎么消失的。”

“帮我揍他一顿，行吗?”

此时天已经黑了，洞里的情形丝毫看不清楚，但是根据他们的话语和声音中所透露出来的乐观和生气，约翰估摸着他们是一群充满活力的中产阶级美国人。这时华盛顿先生抽出手杖，摁了一下埋在草丛中的按钮，洞里忽地亮堂了起来。

“这些都是冒险的海员，算他们倒霉，竟然发现了埃尔多拉多。”华盛顿先生说。

他们脚下这时现出了一个碗状的大坑。周围四壁异常陡峭，明显是用抛光玻璃做成的。底部凹陷，大约站着二十多个男人，一半平民装扮，一半身穿飞行员的制服。他们的脸庞向上仰起，流露出各色神情，愤怒、仇恨、绝望以及玩世不恭。他们全都长满了长长的胡须。除去少数几个略显憔悴的人之外，他们看上去都还不错，身体也很健康。

布莱多克·华盛顿拉了一张花园里的椅子到洞口，随后坐了下来。

“喂，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好吗?”他和蔼地询问道。

除开几个因心情抑郁而无法叫出声来的人，其他人顿时异口同声咒骂起来。空气中回**着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可是布莱多克·华盛顿却自始自终平静地听着。当最后一波回声也过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想到脱离困境的办法了吗?”

洞口立刻又七嘴八舌的回答飘上来。

“为了消遣我们已经决心留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