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用武堂有年岁了吧?”李渊指着斑驳的堂壁:“大概有七八十年了吧?”
云中海总想在李渊面前表现一番,便尽其所能,喷着唾沫星子,用说书艺人的口气回答:“这用武堂为西魏置朔州时所建,北齐置新城时进行了改建,至今已历西魏、北齐、大隋国三朝,达六十年之久。西魏恭帝在这里调过兵,北齐孝昭帝在这里遣过将,北周武帝在这里召开过军事会议。咱大隋国开国皇帝文帝也曾到堂内视察过,还拔出东兵器架上的大斧抡了数圈。最值得庆幸的是,前年当今圣上巡幸至此,不仅在这虎皮椅上坐了一会,还大叫其好,并且留下了墨宝。圣上的墨宝高放在大堂正面‘官同日月’匾的后面,以激励郡中官吏,清廉自律,为社稷、为黎民百姓效力。”
李渊离开云中海一段距离,以防云中海的唾沫继续溅到自己的脸上:“当今圣上的墨宝都写了些什么?”
云中海脱口而出:“就八个大字:江山永固,佳人长存。”
墨宝往往是心胸的表达与抒发,炀帝的这八个大字将江山和美人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可见他爱美人爱到了何种程度。不过,这并非他心胸的真实表达,他已到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地步。这些想法在李渊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他撇开炀帝的墨宝,拍着云中海的肩膀:“不想云功曹不仅懂军事,且有这般极佳的口才,为这用武堂增了色添了彩。”
“老爷鞍马劳顿,进衙后又一刻也没闲着,天都快黑了,用过晚饭后就早歇下吧。”李小古看云中海又要滔滔不绝,便劝李渊道:“老爷来这里的路上就身体不适,继续这样折腾下去可不是玩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李渊会心地笑笑:“小古就怕我累着,整天跟在屁股后边叨叨。好,就听小古的,吃饭、睡觉。诸位也各自回家歇息吧,只留下自总管就行了。白总管,领我到住处。”
白总管答应着,走在前边,边走边指着用武堂后边介绍着:“老爷的住处离后花园很近。原为历届老爷的住处,杞老爷上任后,进行了装修,虽不尽人意,却也宽敞雅静。老爷请看,前面那个院落就是。”
这是个独立的院落,占地二亩许,呈波浪形的白色围墙别具一格,将院内的什物大都挡住,惟见绿色琉璃瓦罩顶的房脊和在寒风中抖索的树梢。木制大门刷成暗红色,两边有两个避邪的,叫不出名字的石雕蹲兽。
白总管将门打开,给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只见北面有正房十二间,东西两面各有一模一样的偏房三间。院内的空间虽然有限,却有假山、池塘、曲桥、回廊、亭榭等多种盛景。花圃内有两株粗可入围、高大挺拔的海棠树,角门处有老干斑驳、曲如虬龙的龙槐一株。花草树木在冷风中颤抖,池塘内也结了厚厚的冰,加之院中无其它活的动物,不无萧索、冷清。偏偏西偏房前的那株蜡梅不甘寂寞,盛开着满树黄花,冲淡了萧索和冷清的程度。白总管怕李渊兴味索然,很是得体地介绍道:
“这里可是个好去处,太湖石剔透镂空,轻盈别致,假山之石全部由灵壁石组成。山上的八角亭古意盎然,右绕回廊,左盘山径,通过池塘,直达假山中的山洞。若在春夏,塘中游鱼成群,莲叶回互,蒲草蓬蓬,水波涟漪。假山上松柏争茂,藤葛盘绕,瀑布潺潺,飞花潼潼。花圃中奇花绽放,异草纷呈。海棠树花朵绽满枝头,春光无限,旖旎动人,美不胜收。历届太守无不以此为荣,吟诗赋词,讴歌这佳地一隅。在下以为太守老爷也定会喜欢。”
李渊不无吃惊:“想不到白总管是位饱学之士,竟一口气用了这么多华丽词藻,而且恰与其分,无丝毫哗众取宠之感。日后有了闲暇,定与你在这假山的凉亭上吟上几首。”
“谢谢老爷夸奖。不瞒老爷说,在下读了些书,先帝在时大行科举,在下中了个秀才。后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衣食无继,无力进取,以致如此。唉,往事莫提,提起来就想落泪。今在下垂垂老矣,还求老爷继续用我,以去无地方吃饭之苦。”白总管说着,给李渊深施一礼:“若老爷不弃,在下定以全部心智伺候好老爷。说实在的,仅为饭碗,在下不致如此,听说老爷人好心好,又是人见人爱的国之功臣,能侍候老爷,是在下的福分。”
李渊见不得老者垂泪,便道:“唉呀,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无辞退你之意。你已侍候了十数届太守,既有经验,又熟悉情况,还有这般学问,我求之不得呢。走,进屋看看,总不能尽把我这远道而来的郡守凉在这儿挨冻吧?”
白总管破涕为笑,推开正房的门扇,一股暖风扑面而来。李渊定睛看去,原来正厅中间立着一个比皇宫中的火盆小不了多少的大火盆,火盆中的木炭烧得正旺。白总管不失时机地介绍道:
“这十二间正房,中间的四间是客厅,左边的四间是老爷的书房,右边的四间是眷属的住所,可惜老爷未带眷属。在下已做了这样的安排,不知是否合老爷的意。仆从与卫士本来住左右偏房,为了好照顾老爷的起居,右边的四间就由仆人们居住吧,让卫士占居两侧的偏房。”
“如此甚好,可见你动了脑筋。”李渊坐到火盆前:“今日就破个例,饭在这里用,你与我的仆从小古和柱儿作陪。”
晚饭已经准备停当,很快便端了上来,大家边吃边谈。李渊留白总管用饭的目的一在交流感情,二在让白总管谈谈这弘化郡的真实情况。不想白总管的嘴很严,决不说前任太守的半个“不”字。惟对未能擒获造反的玉葫芦和姜麻儿极为不满,言道:
“弘化郡因在长城以南,古称关右,仅为关内的一角,但兵力也达四万余人。我不说前老爷和云功曹无能,都怪将士大都是本地人,不肯用力,以致造反者越来越多,而且进入翠华山内,打不着剿不到。一旦有朝一日他们成了气候,就会战火连天,这天下就大乱了。”
李渊问:“你以为怎样就能使他们就范?”
“兵法日:胜可为也。敌虽众,可使无斗。据在下所知,老爷极善用兵,往往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白总管看李渊平易近人,又对他的话极感兴趣,便一去拘谨。加之几杯酒下肚,胆子大了许多,话便多起来:“当今天下,赋税太重,徭役多多,百姓怨声载道,故有些不法之徒趁机煽众造反。以在下看来,他们无夺天下之想,目的是为了温饱,发泄不满。他们不过数千人,以打家劫舍为生,说其为乌合之众,与土匪无异,有些过分,却不在难剿之列。玉葫芦本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刁民,姜麻儿是个铁匠。先是带头抢大户的粮食,官兵追捕,后走投无路,便各率数百人反了。若能好言抚慰,满足他们的愿望,就可降服他们。老爷别以为他们有太高的要求,将他们收编为官兵,给头目个小官儿,事就成了。”
在来的路上,迎接李渊的功曹云中海向李渊详细地谈过玉葫芦、姜麻儿的情况,他的脑海中闪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念头,却未胸有成竹,不想白总管讲得头头是道,与他不谋而合。便向白总管道:“不想白总管也懂军事,竟有如此高论。待我视察过郡内七个县之后,再定夺此事。”
白总管怕言多有失,以李渊劳累、需尽快休息为由,告辞而去。李渊也实在太累,便来到寝室,钻进李小古与柱儿为他铺好的被窝。李小古告诉他,二十个亲兵已经在偏房住下,火盆中的炭火够一夜之用,要他安心休息。若有事吩咐,喊一声就行了,他与柱儿在右边的房间轮流值班。李小古嘱咐完毕正要离去,不想李渊将他喊住,问李小古董理他们该到家了吧,王安在宫中能否安心。
李渊离开长安城的前两天,炀帝的銮驾也回到了长安。不知炀帝是何用意,一道圣旨将王安调入宫中任舍人之职,主管传宣诏命。王安跟随他南征北战,伺候左右,十分得心应手,如此以来,他好像失掉了很多。王安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脑海中闪现,赶也赶不掉。董理因功升为骁骑将军,仅是个称号而已,并无实权。赵伟、田农非、司马回车、诸葛兴华、贾德旺由参军升为游击将军,也无实权。因此,他便将这些出生入死,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要到了身边。临行前,他放了他们三十天假,要他们回荥阳到楼烦老家探望父母,与妻子、儿女团聚,然后赶到这里报到。不想刚躺下,就想起了他们。李小古理解他的心情,便道:
“今日是正月二十八,董理他们是正月十六走的,该到家了。王安生性灵活,又跟老爷学了不少东西,不仅会安下心来,也能将传宣诏命的事做好。老爷也真是的,刚到这陌生之地,又有许多事要做,却时时将他们挂在心上。他们该关心老爷才是。睡吧,你听,打二更了不是?唉,我真为老爷的身体捏着把汗,这千头万绪的事缠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受得了?”
小古怨怨艾艾地出了寝室,李渊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恶梦也随之而来:
面前有一盆墨汁,那墨汁是用西汉的墨饼磨出的。那墨饼如同磨盘般大。磨呀磨呀,盆中的墨汁流出来,向四周淌开去,大地被染黑了,天宇被染黑了,天地之间的空间被染黑了,世间的一切,都浸泡在这浓墨之中。一点极小极小的火光从很远很远的天边悠悠而来,光点越来越大。啊呀!是鬼的眼睛,若是不然,怎么会是蓝色的?不,不是鬼眼,是黎阳城外那叫魂的老妪挑的灯笼,若不是灯笼,怎会有老妪肝肠寸断的叫魂声?明明是灯光,为何成了李子雄的眼睛,眼睛睁得那么大,目光那么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目,不,是盯着正在抱着娇娥作乐的炀帝,盯着漆黑一片的大千世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了过来。是杨玄感的头,肯定是,要不,脸上怎么有笑容,眼怎么睁得那么大那么圆,目光怎会如刀似剑。“吃下它,你给朕吃下他!”一个黄袍加身,冲天冠赫然,面目狞狰的汉子端一碗人肉酱从天而降。是炀帝,不会错的,别的帝王没有这么凶残……
李渊被惊醒了,很快就意识到又是南柯一梦。类似的梦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刚才的梦将许多内容连在了一起,杀气更加浓重,而且是在这异地他乡,在这初次用过的床榻之上。要在前些日子,向这弘化郡进发的路途中做这样的梦,他不用服药就能在意志的支配下重新人睡,此时却再也难以入眠。因为在长安城中血腥的屠杀折磨着他,那恶梦中的人头、肉酱,迫使他再次将那场残无人道的屠杀场面展现在脑海中。
是他准备来这弘化上任的前一天,准确地说,是正月十八日的早晨,夫人与玉心、世民正在给他准备行李,小儿子元霸缠着他,要他教几路拳法。这时,已经进宫当差的王安前来传宣炀帝的谕旨,说是“今日午时,在皇城校场诛杀叛军头目,凡在京的臣子及大兴、长安两县的官吏皆前往观看,以杀一儆百。凡不参加者,与叛军头目同罪。”
他被迫参加,来到校场的时候,百官已齐刷刷地在点将台前坐定。他看太长寺卿万钟旁边空着一个蒲团,便悄悄地坐下来。官员们平日的威风乃至趾高气昂,被心惊肉跳所替代,无不板着脸埋着头,如同正在等待审判的囚犯。校场周围满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肯定不知内情的百姓占大多数,要不他们不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对官员们的狼狈相幸灾乐祸。
午时三刻已到,炀帝驾临点将台,刑部尚书历数了被斩杀者的罪状。然后一声鼓响,身着红裳,袒胸露乳,手持砍刀,凶神似的刽子手大步走上执刑台。先将杨玄感尸体抬上执刑台,砍下首级,再抽筋扒皮,然后将尸体剁为肉酱。炀帝放声狂笑,臣民们却悚目惊心,不敢目视,不少官吏竟吓昏过去。
接着,李子雄在刽子手的架扶下走上执刑台。子雄还真是条硬汉子,虽然失去一臂,流血过多,伤痕累累,体力不支,却仍然破口大骂。他的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老父、老母,还有妻子、儿女先后被押到台上。刽子手们挥舞大刀,将子雄及其家人全部斩杀,鲜血从台上流到地上,人头从台上滚落到近台的官员脚边。一颗人头在他的身边停下。他看得清楚,那是李子雄的头颅。他似乎没有恐惧,占据他整个身心的是忏悔,是心灵的震颤,是对“忠君报国”这几个字眼的重新评价。
接着,杨玄感之弟杨玄奖、杨玄纵,从弟杨万硕、杨积善,叔父杨慎,以及黎阳守相展飞和韩相国等三十余人逐一被杀……
这场血腥的屠杀,不同于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战场上的厮杀是生命的争斗,而这场屠杀是人性的毁灭。何必那么残忍,那么嚣张?人心是屠杀能征服的吗?官员与百姓继受到震摄之后是反省,乃至傈傈自危,迫不得已的反抗。人啊人,难道就不能和睦相处,非要用鲜红的血去诠解人性不可?他再一次受到强烈刺激,心在流血。将这血染的时刻、肉溅的场面,还有炀帝那恶魔似的笑声,刻在了骨头上,留在心田中。但却忍气吞声,加倍地自己折磨自己。于是就有了这个让他难以人眠的梦。
啷啷啷,瞠——,那是更夫在告诉人们,三更已到。谁家的狗叫起来,歇斯底里的。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数不清的狗连锁反应,吠声一片,似乎在告诉人们:乱世当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
李渊的心境便越发乱了,如同一团乱麻。恨中凝爱,爱中有恨,勇中带怯,怎么理也理不清。四更时分,他稍稍平静了些,又觉很累,便又钻进被窝。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没能留住睡意,又下得床榻,坐于几案前,铺开一张草纸,挥笔泼墨,写下小诗一首,以抒发此时的胸臆:今夜又一梦,兄弟急相煎。天降人于地,为何互相残?沉心捋思绪,根在皇宫间。欲忠昏主事,难以对青天。但愿机早到,重整旧河山。欲速功难达,十年磨一剑。他吟了数遍,又改了几个字。这时,流动哨的踢踏声传进室内,他猛地一惊,立即从诗意中走出来,仰天长叹一声,将诗稿握作一团,放在火盆中。一缕轻烟袅袅升起,纸屑的味道使他干咳起来。咳声掀起了一股强劲的风,风刮灭了几案上的蜡烛。寝室内立即现出淡淡的白色。他这才意识到,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便洗了几把脸,抽出宝剑,来到院中,忽忽忽舞将起来。剑锋划破了拂晓时分的宁静,劈开了嗖嗖的寒风,同时驱赶着他心头的郁闷。他必须这样,出现在白昼中的他应当是一个英气勃勃,精力充沛,忠君爱民的人杰,而非心事重重,患得患失的平头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