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洛道:“为什么?!咏春,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我家境配不上你?你说啊!”
谭咏春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心如钝刀割过,面上却异常平静,谭咏春道:“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是我不该……当初给你希望,也是我,没那个福分,做你周嘉洛的老婆,我最后在强调一遍,咱们俩就是有缘无分,这就是理由,这就是命,你听清了么?”
周嘉洛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栏上,手背立刻见血,周嘉洛道:“狗屁的理由!狗屁的命!我不信命!我只信你!谭咏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了吗?你嫁给于利群,就能幸福吗?他是个二婚!还有孩子!你过去跟人家孩子当小妈去吗?”
谭咏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维持声音平稳,谭咏春道:“我秋你了,说话不要那么难听,那么过激,可以么?我心里有没有你,已经不重要了,至于我嫁谁,幸不幸福,也是我自己的事,周嘉洛,你是个好人,以后……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吧,忘了我,就当……咱俩从未认识过。”
说完,谭咏春不敢再看周嘉洛瞬间死灰般的脸色,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逃离河岸,冰冷的夜风灌入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夺眶而出,瞬间被风吹凉,谭咏春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心底最后那点念想,也亲手掐灭,身后,传来周嘉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很快被风声吞没。
正月末,在殷凤梅的主持下,谭家与于家的婚事,仓促却坚定地定了下来,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定亲了,于家体谅谭家境况,一切从简,婚期就定在正月底一个普通的日子。
婚礼当天,简陋得近乎寒酸,在谭家不大的外屋摆了两桌,请了几家近亲和要好的邻居,谭咏春穿着一件半新的红罩衫,脸上抹了淡淡胭脂,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麻木,谭咏春像个木偶,跟着于利群给来宾敬酒,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于利群倒是收拾得精神利落,藏蓝中山装洗得干净,脸上带笑,挨个敬酒感谢,殷凤梅坐在主位,脸上难得有点笑意,深处却是深深的疲惫与如释重负的苍凉,酒过三巡,气氛微醺时,院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周嘉洛闯了进来,周嘉洛显然喝多了,双眼赤红、脚步虚浮,手里还拎着个酒瓶,满屋瞬间寂静,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
周嘉洛嘶哑着嗓子,直勾勾盯着衣装一新的于利群,周嘉洛道:“于利群!你乘人之危!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二婚玩意儿,带着拖油瓶,也配娶咏春么?!”
于利群脸上的笑容凝固,放下酒杯起身,挡在谭咏春前面,于利群道:“嘉洛,你喝多了,今天是我和咏春的好日子,有话改天再说。”
周嘉洛啐了一口,酒气喷涌,骂道:“好日子?我呸!你用了什么龌龊手段,逼咏春嫁你?不就是看她家落难,趁火打劫吗?谭咏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你就甘心嫁给这么个玩意儿?!”
谭咏春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谭咏冬早已憋着火,见周嘉洛闹到姐姐婚礼,还口出恶言,血气上涌,谭咏冬道:“周嘉洛!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打啊!”
谭咏冬抄起旁边的板凳就要冲上去,被谭咏夏一把拉住了,谭咏秋坐在椅子上没说话,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周嘉洛过来这么侮辱自己的姐,谭咏秋要不看在婚礼现场,估计早过去抽周嘉洛了。
于利群也走过来,一把拉住正在气头上的谭咏冬,脸色也沉下来,转向周嘉洛,继而道:“周嘉洛,我敬你是条汉子,话别说得太难听,我和咏春是正经过日子,两家都同意,也是我们俩你情我愿,你今天来喝杯喜酒,我欢迎,要是来闹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嘉洛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他指着于利群,又指向谭咏春,最后手指颤抖地划了一圈,骂道:“情面?你跟我讲情面?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哈哈……真有意思了……”
眼看局面失控,几个和于利群相熟的工友赶紧上前,连拉带拽把周嘉洛往外拖,周嘉洛挣扎嘶吼,酒瓶摔碎在地,最终,他被推出院子,叫骂声渐远,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屋尴尬的死寂,婚礼气氛彻底毁了,众人草草吃些东西,便纷纷起身告辞,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眼神却带着同情与探究,殷凤梅强撑笑容送客,背影佝偻,谭咏春始终站在那里,红色的罩衫像一团凝固的血,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谭咏春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地方,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新房是于利群厂里分的一间筒子楼宿舍,简单刷了刷墙,贴了个红喜字,没有闹洞房,甚至没有多少人真正留下庆祝,于利群送走最后几个帮忙收拾的兄弟,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他和谭咏春,红烛静静地燃着,爆出噼啪的灯花。
于利群搓了搓手,想说什么,看着谭咏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咽了回去,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谭咏春旁边的桌子上,沉声道:“喝点水吧!今天……累了吧?”
谭咏春没动,也没说话。
于利群叹了口气,自己坐在床沿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于利群看着谭咏春单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于利群知道谭咏春不愿意,知道谭咏春心里有人,可于利群也是真喜欢谭咏春,也想对这个家好,这桩婚事,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了他们之间,不知过了多久,蜡烛快燃尽了,谭咏春终于动了动,开始默默地解自己罩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机械而缓慢。
于利群看着,心里忽然堵得难受,掐灭烟,站起身,于利群道:“你睡吧,我……我去外头抽根烟。”
说完,于利群拿起外套,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谭咏春解扣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缓缓坐到**,看着跳跃的烛火,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红色的衣襟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这个新婚之夜,没有温情,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默,以及三个各自伤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