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轻笑,自案上取过一本奏折掷于狄仁杰面前道:“是么?卿且看此物。”
狄仁杰拾起奏折,翻开,瞳孔骤缩,此乃密报,详录李素节十年间与各方势力暗通款曲,那些“意外”身亡的故旧,实为各方安插于许王府的眼线,李素节借“无情道”之名,逐一拔除,同时向武后传递大量密情。
武则天缓缓道:“他是本宫的人,十年前便是了。”
狄仁杰猛然抬头。
武则天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殿外阴霾道:“意外?当年萧淑妃死,他不过一稚子,流放绛州,本宫本可杀之,却留其一命,后他主动投效,言愿为本宫驱使,只求保全家人,本宫允了,十年间,他替本宫拔除十一枚钉子,亦给了本宫清洗李唐宗室的绝佳由头,狄卿,你说,本宫该不该赏他?”
狄仁杰喉头发紧道:“可天后仍杀了他。”
武则天走回御案,指尖轻叩密报,继而道:“因他必须死,他知悉太多。摩尼教、朝中两面三刀之辈、乃至……本宫的一些事,况且,他演了十年无情道,演得太真,真到连本宫都几近信了,此等人,活着,太险。”
狄仁杰道:“故天后顺水推舟,借薛怀义之手……”
武则天微笑道:“不错,狄卿,你乃聪明人,当知有些棋局终了,棋子自身断不可留,李素节深明此理,故走得干脆。至于李琳……那孩子,较其父更有意思,狄卿,你猜他现下何处?”
狄仁杰心中一凛。
武则天坐回御座道:“他在为本宫做事,杀刘氏满门者,非他,然他确在替本宫行些……不便之事,狄卿,你说,此可算子承父业?”
殿内死寂。
狄仁杰望着武则天,望着这执掌天下的女人,只觉遍体生寒,忆起李素节狱中语:“当执棋者为天下至尊……你只能如此落子。”
原来此局执棋者,从不止一人。
武则天声音转冷道:“狄卿,许王之事,到此为止,李琳之事,卿亦不必再查,有些线,扯出,于谁皆无益,明白么?”
狄仁杰道:“……臣,明白。”
武则天重执朱笔道:“明白便好,退下吧,好生歇息,不日尚有案子待卿查办。”
狄仁杰躬身退出紫宸殿,行至宫门,天又落雨,细雨沾面,冰凉。
袁开阳撑伞候于宫外,见他面色,心下一沉道:“恩师,如何?”
狄仁杰摇头,登车,车厢内,他望着窗外长安街景,雨中行人匆匆,商铺幌子在风中摇曳,一切如昨,又似全然不同。
狄仁杰忽开口道:“开阳,你说,一人需经历多少,方能变得无情?”
袁开阳一愣道:“恩师……”
狄仁杰声音轻若叹息道:“许王用了十年,斩断所有牵绊,终死于己选之路。李琳用了半月,尽失至亲,如今生死不明,可他们当真无情了么?许王临终,仍在为李琳铺路,李琳若真无情,又何必避而不见?”
袁开阳道:“恩师之意……”
狄仁杰转回头,叹息道:“老夫是说,这世间,本无真正无情。唯有不得不装出的无情,与不得不咽下的痛楚。许王如此,李琳如此,你我……或许亦是如此。”
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水花,远处钟楼暮鼓声起,一又一声,沉浑悠长,回**于长安城上,似为谁送葬,又似为谁敲响新的序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