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今日的所有记录,蝙蝠粪便里的药物残留、裴柏指甲中的香灰冰蚕丝、荒院里的朱砂硝石罐、裴家兄弟的争吵、裴瀚复杂的目光……线索就像散落的珍珠。
敲门声响起。
袁开阳推门进来,神情严肃道:“恩师,已经查过裴家的产业了,裴家近年从西域购入的珍稀香料数量猛增,并且多次购买朱砂、水银、硫磺这些东西,购买量远远超出正常需求。”
狄仁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朗声道:“西域香料……裴柏指甲里的龙涎香,大多产自西域。”
袁开阳补充道:“还有,裴瀚两年前曾秘密前往终南山,拜访一位隐居的‘长生术士’,花费巨资求取丹方,那术士一年前突然死亡,死状离奇,当地官府以‘误服丹药中毒’结案。”
狄仁杰眼神一亮。
这时窗外传来三声鸟叫。
袁开阳推开后窗,暗探跳了进来,禀报道:“大人,裴栋有异常举动,半个时辰之前,他趁着夜色偷偷出府,在平康坊赌坊后面的巷子里,与一个家仆秘密会面,交给对方一个蓝色包裹,属下跟踪那个家仆,看见他出城朝着终南山方向去了。”
狄仁杰问道:“蓝色包裹……大约一尺见方,分量不轻?”
暗探回道:“没错。”
狄仁杰站起来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晃,忽然停下脚步,继而道:“开阳,你赶紧去查那个家仆的底细,只能远远观察,不能惊扰,另外派人盯紧裴栋。”
“是!”
书房再次恢复安静,狄仁杰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夜风灌了进来,远处皇城灯火璀璨,那是大明宫所在之处,他想起薛怀义与李天权那恭敬但各怀心思的表情,想起华芷芸提到的“宫中贡品”,想起裴柏指甲里珍贵的冰蚕丝。
这个案子,显然不仅仅是家族内部争斗。
华芷芸端着茶盏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鹅黄襦裙,少了些邪气,多了些温婉,唯有眼睛依旧明亮狡黠,问道:“狄公,还没休息?”
狄仁杰示意华芷芸进来,华芷芸放下茶盏,拿出一张纸,正色道:“香灰和丝线的分析有了进展,香灰里含有的丹药成分很复杂,除了朱砂、水银之外,还有黄金粉、玉石末以及几种外国草药,冰蚕丝,是三年前尚服局为几位亲王特别制作的‘云鹤纹冰蚕缎’,当时一共做了十匹,陛下赏赐给了几位年长的宗室长老。”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惊讶道:“宗室……”
华芷芸又道:“我华氏一脉的一位师兄,以前在御药房任职时,听内侍提及,近些年有几位年迈的亲王暗中寻访炼丹术士,寻求长生不老的丹药,其中一位便是韩王李元嘉。”
闻听“韩王李元嘉”五个字,狄仁杰更为惊讶,话说这李元嘉,乃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太宗李世民之地,亦是当今天子李治的叔父,虽年过六旬,却是李唐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几位之一。
狄仁杰慢慢坐回椅子里,端起已经冷却的茶盏,毫无察觉,所有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相互交织:裴瀚秘密寻找长生术士、裴家大批购买炼丹药材、裴柏死前接触过服用丹药的宗室显贵、蝙蝠怪物被药物操控、薛怀义与李天权对这个案子的特别关注……
华芷芸轻声说道:“狄公,这个案子恐怕已不是简单的命案了。”
狄仁杰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继而道:“家族仇杀、药物驯兽、长生丹药、宗室显贵……还有那两位各为其主的高手。”
华芷芸回道:“这是一盘巨大的棋局呀!”
狄仁杰看向华芷芸,问道:“芷芸姑娘,深处权谋漩涡,你害怕吗?”
华芷芸嫣然一笑,烛光下的笑容竟带着几分妩媚,回道:“害怕?我自小跟随父亲行走江湖,什么样的怪病奇毒、人心险恶没见过?倒是狄公您……这个案子牵扯太广,您刚复职就陷入这样的鸿沟,要格外小心。”
狄仁杰微微一笑,笑容中流露出历经世事的淡然,与洞悉一切的睿智,淡淡道:“咳!老夫为官数十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你本可置身事外,为何主动参与进来?”
华芷芸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父亲三年前进宫为一位显贵诊病,三日后暴毙家中,太医署说是急症猝死,但我检查过父亲的尸身,他是中毒而亡,所中的毒,与裴柏指甲里残留的丹药成分,有七分相像。”
狄仁杰正色:“哦?还有此中缘故呢!”
华芷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坚决,继而道:“狄公,我要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这个案子,或许是个线索。”
狄仁杰长叹一声,点头道:“老夫明白了,夜已深,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华芷芸施礼告退。房门轻轻关上,书房再次归于寂静,窗外夜色浓郁,长安城沉睡着,暗流已在平静中涌动。
狄仁杰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双目清澈、毫无倦意,这个案子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潭水深处的秘密,或许将震撼整个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