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欲望纠缠
官道上,尘土漫天飞舞,狄仁杰与云烟所乘坐的马车,在几名精干护卫的环绕下,正向着帝都长安飞速驶去,车厢里,狄仁杰闭着眼睛休息,他刚刚阅读完袁开阳的飞鸽传书,已了解自己走后,汉中公主府以及地宫中发生的一切,狄仁杰先把书信交予云烟阅读,继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膝盖,眉宇间透着一抹难以消散的沉重,云烟阅读完之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面纱低垂,手里拨弄着一串古旧的念珠,仿佛在深思,这连日赶路,满身风尘,狄仁杰虽在返京途中,心思却早已回到了迷雾重重的汉中,狄仁杰明白,把袁开阳与华芷芸留在那个是非之地,就如同把两只幼鹰送入猛兽环伺的森林,只希望那两个年轻人,能靠机智和勇气,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道长,”狄仁杰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中的寂静,继而道:“依您看,这‘摩尼教’和‘极乐岛’,会是什么来头?”
云烟慢慢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睿智的光,回道:“狄公,贫道久居终南山,对江湖传闻也有所了解,摩尼教,并非本土固有的教派。听说它源于西域波斯,倡导明暗二元对立,教义类似祆教,又融合了佛道之说,在民间秘密传播,人们称其为‘明教’,至于‘极乐岛’……贫道见识浅薄,未曾听闻,但既然与东南沿海有关,或许和海上贸易、外商往来有所联系,这类教派,行为隐秘,常以长生、异能迷惑人心,其目的恐怕不简单。”
狄仁杰点头道:“是啊,能让安康公主修炼那骇人听闻的‘万相神术’,这个教派的能量不可小视,薛怀义对此事极为关注,恐怕也不是偶然,佛道之争,历来已久,天后尊崇佛教,薛怀义借此崛起,如果这摩尼教真的与东南沿海有关系,其势力渗透之深,可能已超出我们的预料,安康公主之事,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云烟轻轻叹息道:“红尘滚滚、欲望纠缠,权力、长生、爱情,都是让人堕落的深渊,安康公主与独孤驸马,也是可悲可怜之人。”
狄仁杰声音低沉道:“咳!只是……这真相太令人震惊了。”
云烟看完,也是沉默许久,继而道:“违背伦常,邪术害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狄公,此案如何向天后禀报,需要非常谨慎。”
狄仁杰目光幽深,回道:“皇室丑闻,绝不能公开,否则,不仅皇家颜面尽失,更可能引发朝局动**,老夫要仔细斟酌下如何禀报。”
数日后,狄仁杰到达长安,没顾得上回府整理仪态,就急匆匆的直接进宫觐见天后。
紫宸殿中,武则天稳坐于凤椅之上,虽年逾花甲,但仍威风凛凛,眼神如鹰般锐利,薛怀义穿着紫金袈裟,侍奉在一旁,面带几分得意之色,却又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狄仁杰弯腰行礼,声音沉稳道:“臣狄仁杰,拜见天后,遵旨调查汉中事务,已有结论,如今已返京复命。”
武则天疑问道:“爱卿免礼!本宫召你回来是准备祭天大典事宜,你是如何做到回来的路上竟然就把这差事给完成的?”
狄仁杰回道:“临走之际,留下两名徒弟,正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他们破获的,不过我已复核,绝无差错。”
武则天朗声道:“好啊,你细细说给本宫听听,安康……到底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早已心中有数,镇定的禀告道:“回天后,经臣细致查访,安康公主确实被恶人所害,凶手是一群流窜到汉中的江湖匪徒,首领自称‘无相鬼’,因心理变态,专杀美貌女子,此人武功高强,行为诡秘,已被驸马独孤伯敖带领府中护卫围剿,在激战中,驸马遭逢不幸……遇难身故。”
狄仁杰故意省去了公主毁容、死后伤痕、奇毒等细节,更把违背伦常的丑闻和邪术之事完全隐瞒,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已经“伏法”的虚构凶手。
武则天听完,凤眼微闭,注视了狄仁杰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哦?竟是这样?独孤驸马……也殉职了?悲乎!悲乎啊!”
武则天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薛怀义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道:“天后!狄仁杰所说,恐怕不全是事实!小僧听说,那汉中‘无相鬼’案牵连甚广,好像还和一些……邪教妖术有关?怎么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莫非是狄仁杰查案不周,或者……有意隐瞒什么?”
薛怀义这话里有话,眼睛紧紧盯着狄仁杰。
狄仁杰神色不变,从容应对道:“薛师明察,臣所奏之事,均有汉中府衙记录、尸检报告,以及涉案人员证词为证,所谓邪教妖术,多为民间谣传,并无真凭实据,若薛师不信,可查阅卷宗核实,至于独孤驸马与公主同时遇害,虽然令人悲痛,但在混战中,刀枪无眼,也是有可能的,臣已命令当地官府妥善安葬驸马与公主,并抚恤他们的家人。”
狄仁杰回答得毫无破绽,轻松化解了薛怀义的质疑。
武则天挥了挥手,阻止了薛怀义继续追问,淡淡地说道:“怀义,你一个小和尚,多念念经文,断案之事,你不如狄卿!既然狄卿已经查明缘由,凶手也已伏诛,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安康是先皇疼爱之女,是大唐王朝的俊美公主,独孤驸马是良将,亦是功臣,传本宫旨意,追封安康为安定大长公主,独孤伯敖追赠镇军大将军,按照规定厚葬,狄卿办案辛苦,赏赐绢百匹,金百两。”
“臣,谢天后厚恩!”
狄仁杰躬身谢恩,心里明白,武则天可能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眼下维护皇家颜面、稳固朝局才是最重要的,这个结局,对双方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离开紫宸殿,狄仁杰能感觉到身后薛怀义,那阴冷且不甘的眼神,心中冷笑道:这薛怀义借机陷害道门的图谋已经失败,此刻想必懊恼不已。
次日,狄仁杰被武则天单独召见,此次召见于御书房,氛围较昨日在紫宸殿时更为随性,但也更加深沉。
武则天让左右退下,目光如炬地望向狄仁杰,冷声道:“狄卿,这里并无他人,昨日殿上之语,是说给外人听的,现在,告诉本宫,汉中到底发生了何事?安康……和独孤伯敖,究竟是怎么亡故的?”
狄仁杰深知瞒不过这位聪慧的天后,于是将自己所知真相,除去那些实在有损皇家颜面的伦常细节外,简要禀报:安康公主因修习邪术而容貌尽毁,杀害妾室李代桃僵,因嫉妒制造“无相鬼”案,最终与知晓内情、内心痛苦的独孤伯敖在隐秘地宫中一同自尽,同时,他也提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摩尼教”与“极乐岛”的关联。
武则天静静听完,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许久,才长叹一声道:“痴儿……孽障哟……终究是本宫平日太过纵容她了……这件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置,皇家颜面,高于一切,那些不该留存的痕迹,就让它彻底消散吧。”
狄仁杰庄重地说道:“臣明白!所有有关卷宗、证据,臣会亲自妥善处理,知情人,也会严格管控。”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你对那‘摩尼教’和‘极乐岛’,有何见解?”
狄仁杰思索道:“回天后,此教派能迷惑公主,其势力恐怕已渗透朝野,薛师昨日对‘极乐岛’一词似有异常反应,臣怀疑,此教与佛门,乃至朝中某些势力,或许有所牵连,其盘踞东南海外,如同国中之国,若其心存歹意,恐为国家大患,臣恳请天后,准许臣暗中查访此事。”
武则天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本宫准你所奏,狄卿,你办事,本宫一直放心,此事干系重大,你秘密行事,一切所需,可直接向本宫禀报,至于薛师那边……本宫自有考量。”
“臣,领旨谢恩!”
狄仁杰心中安定,有了武则天这句话,他调查摩尼教就有了尚方宝剑。
离开皇宫,狄仁杰马上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他一方面以大理寺卿的身份,迅速果断地处理汉中案的后续工作,将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文件、证据或修改、或销毁,将若春、若秋等关键证人严密监管,对外统一说法,另一方面,则开始悄然调动资源,暗中布局,调查一切与“摩尼教”、“极乐岛”有关的线索。
数日后,朝廷明颁发上谕,表彰狄仁杰办理汉中案件有功,行事妥当,加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参与政事,权势更盛,薛怀义虽依旧受武则天信任,但在这次较量中显然处于劣势,对狄仁杰恨得咬牙切齿,却一时无计可施,长安的朝堂,表面恢复了宁静,然而暗潮更加汹涌,狄仁杰明白,安康公主案仅仅是个开端,一场牵涉邪教、海疆、朝堂纷争的更大风波,正在东南方向的海面上悄然酝酿,而他的下一处战场,可能就是那神秘的“极乐岛”,狄仁杰立于府邸高楼,遥望东南方向,眼神好似穿过层层楼宇与万里山河,瞧见了那片未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