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丘作】
高适
我本渔樵孟诸①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归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
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
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
【注释】
①孟诸:古代沼泽名,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北。
高适是沧州渤海县(今河北景县)人,生于武后长安二年(702),早年落魄困顿,很不得志。直到天宝八载(749),将近五十岁时,才因宋州刺史张九皋的推荐,中“有道科”。中第后,却只得了个封丘县尉的小官,大失所望。这首诗就作于封丘任上,这是诗人发自肺腑的自白,揭示了他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和出仕之后又强烈希望归隐的衷曲。全诗可分为四层。
第一层,一至四句高亢激越,这是压抑已久的感情的迸发。自己入仕前的生活,不堪作吏的原因,“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他确实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渔樵生活。那时虽然生活贫困,物质生活艰苦,但精神上没有负担,狂歌啸傲于草泽之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只配过那种渔樵生活,不是作官的材料,哪能在官府当一名县尉呢?县尉负责捕缉盗贼,收纳租税之类,是县令的下属,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对一个抱负不凡的才志之士来说,怎甘堕落风尘,做个卑微的小吏呢!“乍可”“宁堪”相对,突出表现了诗人醒悟追悔和愤激不平的心情。不需要烦琐的描绘,一个忧愤满怀的诗人形象便突兀地站立在读者面前了。
第二层,第五句至八句紧接“宁堪作吏风尘下”,加以申述发挥,感情转向深沉,音调亦随之低平。从县尉的职责说明他不能作吏的苦衷。原来以为在小县当差,没有多少事,官职虽小,且图个清闲,谁知一入公门,身不由己。什么鸡毛蒜皮、杂七杂八的琐碎小事,都有章程规矩,要按期完成。更受不了的还有“拜迎长官”、“鞭挞黎庶”时的难堪,这对高適是莫大的屈辱,安得不“心欲碎”、“令人悲”呢?本属官场常规,高适为什么“心欲碎”呢?这是因为当时奸臣当道,朝政日非,有真才实学之士多被压抑,沉沦下僚。而蝇营狗苟,逢迎谄谀之辈却飞黄腾达,僭居高位,所以高适心中不服,深感痛心。更有甚者,县尉是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许多搜刮民脂民膏,鞭挞黎民百姓的事,由于身在公门,不得不违心地、忍心地去干。这两句诗可见诗人洁身自爱的操守,也反映了当时政治的腐朽黑暗,对仗工整,情感激烈。感情由第一层的激愤转为沉痛,诗意更深入一层。
第三层,第九句至第十二句。由举家讪笑,揭示官场通病,流露归隐愿望。一腔悲愤实在难以自抑,那就回家向亲人诉说诉说吧。不料妻室儿女竟都不当一回事,反而责怪自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自己严肃认真的态度倒反成了笑料,这岂不是更可悲吗?家人的“笑”,正反衬出诗人的迂阔真率,不谙世事。高适还是书生本色,他的一颗赤子之心,没有被官场的污泥浊水污染,他看不惯,过不惯,于是归隐的念头就在心中潜滋暗长起来了。与其在官场受委屈,不如遂我初服:“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还是抛弃世情,归隐躬耕去吧!这是感情的一个转折点。
第四层,梦想旧山,向往归隐。既不愿在风尘下作吏,还是回旧山去吧。眼前还是思归而不得归:梦魂萦绕的旧山不可得见;受命为官,一时又还交卸不了。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位,一个小小的县尉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但一想到西汉时曾任南昌尉的梅福辞官归隐,只是为了这个缘故。东晋的陶潜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迎拜长官,赋《归去来辞》以明志,毅然归隐,这些前贤不就是自己的榜样吗?这一层直承第三层,以愿意归隐作结。
全诗四段,不堪作吏是全篇的主意。开头四句,从高处落笔,自叙本来面目,说明不堪作吏的原由,愤慨之情溢于言表。第二段从客观现实申述不堪作吏的实情,与第一段形成强烈的对照,感情转为沉痛压抑。第三段拓展第二段的内容,表明摆脱这种不堪,提出弃官归隐的愿望。第四段就第三段的意思急转急收,因一时不能摆脱作吏的客观碍难,也就更加向往归隐,与第一段遥遥照应。全诗四层,衔接紧密,一气流转,四联中每联的后两句为对偶句,对仗工整,富有整齐美。用韵平仄交替,声调抑扬顿挫,富于韵律美。殷评高适的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河岳英灵集》)这首诗直抒胸臆,毫无矫饰,气势充沛,感情激**,完全符合殷评论的特点。
别韦参军
高適
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
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礼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归来洛阳无负郭,东过梁宋非吾土。
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
世人遇我同众人,唯君于我最相亲。
且喜百年见交态,未尝一日辞家贫。
弹棋击筑白日晚,纵酒高歌杨柳春。
欢娱未尽分散去,使我惆怅惊心神。
丈夫不作儿女别,临歧涕泪沾衣巾。
高適二十岁入京,是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13),正是开元盛世,这一时期的特点是:表面上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实际上皇帝已开始倦于政事,统治集团日见腐化,诗人凭“书剑”本领入仕已不可能,不得不离京自谋出路,客游梁宋。开元二十三年,宋州刺史张九皋荐举诗人就试于“有道科”,这诗便是诗人离梁宋而就试于京师时写的。韦参军是宋州刺史下属官员,与诗人交往很深。
诗的前八句,写诗人闯**京师、客游梁宋、落拓失意的真实经历。那时他年纪轻轻,自负文才武略,以为取得卿相是指日可待的事。三言两语,写出了诗人聪明、天真、自负的性格特征。但现实遭遇又是怎样呢?他理想中的君主,沉醉在“太平盛世”的安乐窝里。“国
风冲融迈三五,朝廷礼乐弥寰宇”,说国家风教鼎盛,超过了三皇五帝,朝廷礼乐遍及四海之内。这两句,貌似颂扬,实含讽意;下两句“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就是似褒实贬的注脚。干谒“明主”不成,只好离开京师。但到什么地方去呢?回家吧,“归来洛阳无负郭”,家中根本没有多少产业。故诗人不得不带全家到河南商丘一带谋生,“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汉代梁孝王曾在商丘一带筑兔苑,开雁池,作为歌舞游冶之所,诗中借古迹代地名,是说自己在这里种田捕鱼,生计艰难。不说“捕鱼”而说“垂钓”,暗用姜太公“渭水垂钓”故事,说明自己苦闷地等待着朝廷的任用。
后十句是写与韦参军的离别,生动地描写了他们之间的深挚友谊和难舍之情。“世人遇我同众人,唯君于我最相亲”,这两句,看似寻常,其中暗含了作者的辛酸遭遇和对韦参军的感激之情。“且喜百年见交态,未尝一日辞家贫”,说他们的友谊经过长期考验,韦参军经常接济自己,从未以“家贫”为辞借口推却过。“弹棋击筑白日晚,纵酒高歌杨柳春。”“白日晚”见其日夕相处:“杨柳春”见其既游且歌。这样的友情,怎么能舍得分开呢?“欢娱未尽分散去,使我惆怅惊心神。”“惊心神”三字,写出了与朋友相别时的痛楚之状。但为事业、前程计,又不得不别,因而劝慰朋友:“丈夫不作儿女别,临歧涕泪沾衣巾。”
这首诗写得肝胆刻露,字字情真。一般写诗要求语忌直出,脉忌外露。但这绝不是否定率直的抒情。“忌直”是为了“深化”感情,率直是为了将实情写得更“真”,二者似迥异而实相通。高適此作直吐深情,写苦不见颓靡之态,惜别仍发豪放之情,快人快语,肝胆相照,表现出主人公鲜明的个性特征,因而能以情动人,具有很大的感染力。此诗基本上采取了长篇独白的方式,“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殷璠《河岳英灵集》)。诗中又多用偶句和对比,讲究音韵,读来音情顿挫,雄浑奔放,具有流美婉转的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