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亭子的栏杆是红的,梅花也是红的,但她坐在栏杆上,梅花和栏杆仿佛全都失去了颜色。
现在,那庭院是否仍依旧?她是否还时常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数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为古龙的旷世才情所倾倒,这是一阕多么愁肠的悲歌,一个满身萧索的汉子,苍白的脸融入满世界的银雪中,独立在墙角的数枝梅下,北风的轻狂吹落了他眼角的一滴泪,一滴血泪。
花是红的。泪也是红的。
李寻欢呵,你这个让人同情又让人敬服的浪子,旷世的寂寞将你带回故园,当你终于看到思念了一千遍一万遍的情人,你又会是怎样的表现呢?
你所能做的,也许只能是沉默,将迷情继续隐藏。因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你所思念的人,永远只会停留在思念里,再也没有勇气去为她画眉,为她梳一个清雅的发髻。
小楼依旧,门面依旧,可面对面相视的人都已苍老,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心中的爱与恨:
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拉着珠帘。
这只手是如此温柔,如此美丽,却因握得太紧,白玉般的手背上就现出了一条条淡青色的筋络。珠帘断了,珠子落在地上,仿佛一串琴音。
李寻欢望着这双手,缓缓站起来,缓缓道:“告辞。”
林诗音的手握得更紧,颤声道:“你既已走了,为什么要回来?我们本来生活的得很平静,你……你为什么要来搅乱我们?”
李寻欢的嘴紧闭着,但嘴角的肌肉却在不停的抽搐……
……
她的脸是那么苍白,那么美丽。
她眼波中充满了激动,又充满了痛苦。
她从来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常过。
……
李寻欢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
他知道他此时若是看了她一眼,恐怕会发生一些令彼此都要痛苦众生的事,这令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很快的走下楼。
林诗音望着他的背影,身子忽然软软的倒在地上。
是呀,你为什么要回来,也许连你自己也说不清。你绝不会是想来夺回你曾拥有的东西,因为你已经放弃了,你也不是想故意搅乱这个家的平静生活,因为你做事从来都是替别人想的。
你所要做的,也许只是想寻觅一段已经逝去很远的回忆,重温一份故去的情意,否则你的心就要被酒和孤独完全吞没。
有些事你纵然拒绝去想,却偏偏还是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人,永远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这也是人生的许多种痛苦之一。
当“梅花盗”的迷案告一段落,李寻欢也从少林寺脱身,和阿飞一起回到“兴云庄”,夜已经很深了。
夜,漆黑的夜。
只有小楼上的一盏灯还在亮着。
李寻欢痴痴的望着这鬼火般的孤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取出块丝巾,掩住嘴不停的咳嗽起来。
鲜血溅在丝巾上,宛如被寒风摧落在雪地上的残梅,李寻欢悄悄将丝巾藏在衣中,笑着道:“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阿飞似乎并未发觉她笑容的辛酸,道:“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李寻欢淡淡道:“我做的事有许多没有原因的,连我自己都解释不出。”
……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也是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是的,人的思想的确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迷宫,在每一个暗阁和通道中都有它复杂的衔接点,作为理性的人,也许能解释自然现象的原委,知道历史地理知识,但是在感情面前,每个人都还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的行为往往是盲目的和不由自主的,有些事明知道不可为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去做,有些错误明知道可以避免,但在事发的当时却总是看不清。
而李寻欢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凝视着孙小红,接着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要铸下一件永远无法补救的大错,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为什么,他终生都得为这件事负疚,就算别人已原谅了他,但他自己取无法原谅自己,那种感觉才真正可怕。”
我们已没有必要再责怪李寻欢,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他也没有想到那样做会令很多人伤心。我们对这个浪子只能怀着一份敬佩的同情,把它作为朋友,陪他饮尽一杯杯苦酒,替他分担一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