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操篇
三二、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①,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②,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③,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④。
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译文】
我看那《礼经》,上面有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秽物时该怎样使用撮箕扫帚,进餐时该怎样选择匙子、筷子,在父亲公婆面前该诗怎样一种行为姿态,酒席宴会上该有些什么规矩,服侍长辈洗手又该如何进行,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说得也十分周详。但此书已经残缺,不再是全本;有些礼仪规范,书上也未记载,有些则需根据世事的变化作相应调整,博学通达的君子,自己去权衡度量,递相承受而推行之,所以人们就把这些礼仪规范称为士大夫风操。然而各个家庭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不同,但它们的大致路径还是清楚的。我过去在江南的时候,对这些礼仪规范耳闻目睹,早已深受其熏染,就像蓬蒿生长在麻之中,不用规范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在战乱年代,对这些礼仪规范当然是看不见也听下到的,所以我姑且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此传示子孙后代。
【注解】
①箕帚:粪箕和扫帚。匕著:匙和筷。
②节文:节制修饰。
③阡陌:此挡途径。
④翰墨,可能是绳墨之误。绳墨,本匠画直线用的工具。
【评语】
近朱者亦,近墨者黑。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环境造就人才。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请为人父母者注意营造一个文明礼貌的家庭环境。
三三、避讳不当贻笑大方
《礼》曰:“见似目瞿①,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②,不必期于颠沛③而走也。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竟修笺书,朝夕辐辏④,几案⑤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⑥,多废公事,物情⑦怨骇,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⑧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⑨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译文】
《礼记》上说:“看见与过世父母相似的容貌,听到与过世父母相同的名字,都会心跳不安。”这是因为有所感触,引发了内心的哀痛。若是在气氛和谐的地方发生这类事,可以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遇到实在无法回避的,也应该忍一忍。就比如自己的叔伯兄弟,相貌有酷似过世父母的,难道你能因此而一辈子伤心断肠,与他们绝交吗?《礼记》上还说过:“写文章时不用避讳,在宗庙祭祀不用避讳,在国君面前不避私讳。”这就让我们进一步明白了在听到先父母的名字时,应该先斟酌一下自己应取的态度,不一定非得立马窘迫趋避不可。梁朝的谢举,很有声誉,但听到别人称先父母的名字就要哭,引得世人讥笑。还有一位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其人爱好学习,修养品行,不失书宦人家的门风。梁元帝任江州刺史时,派他到建昌督促公事,当地黎民百姓纷纷写信来函,信函集中到官署,堆得案桌满满的。这位臧逢世在处理公务时,凡见信函中出现“严寒”一类字样,必然对之掉泪,不再察看回覆,因此经常耽误公事。人们对此既不满又诧异,他最终因不会办事被召回。以上所举都是些避讳不当的例子。最近在扬州城,有一位读书人忌讳“审”字,他与一位姓沈的交情深厚,姓沈的给他写信,落名时只写名不写姓,这就不近人情了。现在凡要避讳的字,都得用它的同义词来替换:齐桓公名叫小白,所以五白这种博戏就有了“五皓”这种称呼;淮南厉王名长,所以”人性各有长短”就说成“人性各有修短”。但还未听说过把布帛称作布皓,把肾肠称作肾修的。梁武帝的小名叫阿练,所以他的子孙都把练称作绢,然而把销炼物称为销绢物,恐怕就有悖于这个词的含义了。还有那忌讳云字的人,把纷坛叫作纷烟;忌讳桐字的人,把梧桐树称作白铁树,就像在开玩笑了。
【注释】
①瞿:惊动不安的样子。
②消息:这时是斟酌的意思。
③颠沛:此处形容闻先人名讳后立即趋避的狼狈样。
④辐辏:车轴集中于轴心,此喻信函聚集于官署。
⑤几案:案桌。这里作文书档案等的代称。
⑥省,检查,察看。记:书信。
⑦物情:人情。古代称人为物。
⑧同训:同义词。
⑨博:博戏。五皓:即五白,古代赌博之戏,五子全白。
【评语】
莫要历史捆着你的手脚,禁锢了你的思想。大千世界;五彩缤纷,错综复杂,有所作为,就要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就要敢想、敢说,敢创、敢于,那种前怕老虎后怕狼,谨小慎微、缩手缩脚的人终将一事无成。
三四、名响字亮不俗不媚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①、楚太子,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士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②、孟少孤,如此名字,幸当避之。今人避讳,更急于古。
凡名子者,当为孙地③。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④造次,一座百犯,闻者辛苦⑤,无赖⑥焉。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⑦,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⑧,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庚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译文】
周公给儿子取名为禽,孔子给儿子取名为鲤,只限于他们本身,自可不必管它。至于像卫侯、韩公子、楚太子的名字都叫虮虱;司马长卿的名字叫犬子,王修的名字叫狗子,这就牵涉到他们的父母,于理不通了。古人就是这么称呼的,到今天就成了笑柄。北方有许多人给儿子取名为驴驹、猪子,如果让他们这样自称或让他兄弟这样称呼他,又怎么忍心呢?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狐,像这类名字,都应当尽力避免。现在的人避讳,比古人更严格。那些为儿子取名字的人,应当为他们的孙子留点余地。我的亲属朋友中有讳“襄”字的、讳“友”字的、讳“同”字的、讳“清”字的、讳“和”字的、讳“禹”字的。大家在一起时,交往比较疏远的人一时仓猝,讲出话来总是冒犯众人,听活的人感到伤心,让人无所适从。从前司马长卿钦慕蔺相如,所以就改名为相如,顾元叹钦慕蔡邕,所以就取名为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庚晏婴、祖孙登,这些人把古人姓名都作为自己的名字,也太卑贱了。
【注释】
①魏公子:应为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