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爱怜地说:“夫人,是不是西苑里太清冷,夫人不太习惯。要不,还是回洛阳皇宫里住吧?”
“不,不。”宣华夫人连忙推辞,“西苑很好,金凤院更好。湖海长河,碧波**漾,安静幽雅,园林也这么宽阔,林木茂盛,妾觉得住在这里,比哪里都好!”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真的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和优美的园林。她不喜欢皇宫的森冷和威严,况且,皇宫里还住着正宫娘娘、大业皇帝的元配发妻萧皇后。听说萧皇后也是江南女子,出身梁朝帝室,而且性情婉顺,知书达礼,待人宽厚。即使如此,宣华夫人也不想往正宫娘娘身边靠拢。在金凤院,只要皇上不来,她就是主人。主人是自由的。自由太**人了!
杨广听她说不愿到皇宫去处,也不勉强,只说:“那好,往后朕经常来看你就是。这一阵子,国事太忙。又是新都落成,又是接受各国朝贺,还得忙着开挖通济渠,真有些首尾难顾,不可开交。”
杨广如数家珍,宣华夫人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只领着皇上往院里走。
这时,院里已摆好了茶点果品,杨广和宣华夫人刚刚落坐,笙箫齐奏,姑娘们表演起歌舞来。皇上在兴致勃勃地欣赏,宣华夫人却显得神情恍惚,心不在焉,轻歌曼舞并没有让她快乐,只在有时候抿抿嘴,造作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太阳终于沉到西苑的密林中去,天色渐渐黑暗了。
内侍进来禀奏:“陛下,百斛夜明珠运到。”
杨广高兴地说:“好,快搬进金凤院里来!”
宣华夫人听了一愣,百斛夜明珠!一斛是五斗,百斛就是五百斗,哪里去弄这么多夜明珠?她不解地问:“陛下,运这么多夜明珠做什么?”
杨广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说:“天黑了,将夜明珠挂在院里,与夫人同赏夜景啊!”
宣华夫人惶恐不安起来,她想起农夫们唱的歌谣,如芒在背,急声说:“陛下,夜明珠是国之珍宝,不可轻易动用。若是为妾欣赏夜景而运来百斛国宝,妾身万不敢当。还是将它运回国库吧。”
“运回国库?”杨广哈哈大笑,“既然运来了,就欣赏一夜,等明天再运回去也不晚。”
“陛下,别……”宣华夫人见皇上执意不听劝谏,心里慌了。百斛夜明珠弄进院里,仅仅是为了赏夜观景,这事传出苑外,朝臣百姓还不知会把她描绘成怎样的一只妖精!她看看天已经黑了,就果断地吩咐院里侍女:
“姑娘们,为陛下掌灯!”
“慢!”皇上手臂一挥,传令内侍:“按朕旨意,为宣华夫人悬挂夜明珠!”
圣旨一句,顶宣华夫人万句。皇上有旨,要悬挂夜明珠,而且还是为宣华夫人,这样,谁敢再去掌灯?一时间,院里院外传来阵阵搬箱开箱的声音。不多会儿,就见一颗颗夜明珠纷纷升起,晶莹闪烁,驱赶着夜幕,照亮了金凤院的亭台馆舍。宣华夫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水晶宫里,顿时心澄目澈。
宣华夫人心中豁亮,可她却不明白,这千万颗夜明珠是怎样在顷刻之间升上树梢、檐角,腾上夜空的。她正在疑惑,忽然见一侍女伸手抓到一颗撞在脸上的夜明珠,随即听到她惊喜的叫喊:“哎呀,是萤火虫!”
是萤火虫?宣华夫人恍然大悟,这漫天飞升的夜明珠,原来是千万只闪闪发光的萤火虫!这么多萤火虫,得需多少人、费多大的工夫才能捕捉采集起来?皇上真是用心良苦啊!
一只只萤火虫,携着一盏盏小灯笼,一明一灭,渐渐随风飘散,飞向院外,飞向渠边,飞向苑里的丛林、岩石,使御苑空旷的夜空中,散开着点点繁星。
忽然,杨广叫道:“宣华夫人说了,夜明珠是国之珍宝,不可散失。快把它们收集回来,装进箱子里,等明天运回国库!”
一声令下,忙坏了左右侍从和院里的姑娘们,大家伙儿手忙脚乱,扑的扑,抓的抓,绕着那点点星火东跑西窜。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部捉到,扑住这个,跑了那个,有许多已逐渐飞高飞远了。
看着一群大男小女捕捉流萤的慌乱样子,宣华夫人开心地笑了。她一面笑,一面说:“陛下,刚才妾说的是一句傻话,陛下不必当真。飞散了的萤火虫,怎么能全都捉回来?快传旨让他们住手吧!”
杨广笑着点点头:“好了,既然夫人是开了句玩笑,朕也就收回成命,你们别忙活了!”
内侍和姑娘们这才住了手脚,松了口气,不禁相对着偷笑,觉得今晚玩得有趣。有几个巧手姑娘,去长渠边采了一些长长的茎草,编成一个个精致的草笼,将捉到的萤火虫装进去,提在手上。草笼就成了灯笼。
几斛流萤渐渐飞散,又有几斛萤火虫放飞出来,金凤院内外的草地上,树丛里,一片晶亮,真像是一个缀满夜明珠的天地。
宣华夫人从未经历过这样新颖别致、独出心裁的游乐场面,此刻,乡愁和郁闷暂时离她远去,她真的开心了,兴奋了,脸上浮现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焕发出一种青春的灿烂光彩。
杨广握着她的纤纤细手,深情地说:
“看到夫人这么快活,朕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啊!”
宣华夫人羞赧地低下了头,感觉两腮热得发烫。
金凤院里,长渠岸边,林间岩畔,以及远远近近,高高下下,全被不断放飞的流萤装点成一片流光溢彩的世界。
萤光下,姑娘们又载歌载舞起来。歌声里还唱出了新编进去的词句:
流萤升作夜明珠,照我御苑踏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