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训一听,也跟他认真起来,问:“什么天机,跟我也不能说吗?”
“当然可以告诉你。”杨勇非常郑重地凝视着云昭训,“夫人,前天夜里东宫卫队突然接管了废园之后,我就有了一种预感,更大的灾祸很快就会降临,恐怕我不久于人世了!”
云昭训觉得一股凉气窜进衣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说:“皇子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想得太多。夫人,你想想看,父皇突然悔悟,要重新立我为太子,杨广能饶过我吗?”
“不怕,还有父皇作主呢!”云昭训满有把握地说。
杨勇笑了:“唁,你们女人哪,脑子简单得可笑。你想,如果父皇作得了主,东宫卫队岂敢跑到皇城根下面截杀御使,还轮得到他们来接管废园?”
“你是说,杨广他、他已经……”
杨广点了点头:“御诏拟好连加用玉玺都来不及,只好用金镇纸为凭,仁寿宫里当时情况多么紧急可想而知。看来,杨广察觉了父皇发出御诏,就立即派人来调遣东宫卫队的。如果局势还在父皇的控制之中,他哪有派人调动卫队的机会?”
云昭训愤愤地说:“谋国篡位,大逆不道,杨广就不怕遭天下人唾骂?”
“天下人?哼,天下人有几个知道内情的?”杨勇不屑地说,“自古以来,哪朝哪代不都是皇帝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谁敢去刨根问底,谁敢去检验证明?父皇病重,侍疾的只有柳述、杨素和杨广几个人。如果他们先把柳述抓了,那么无论杨广、杨素编造个什么故事,天下人也只有完全相信的份儿了。那时,柳述和我就成了谋国篡位的贼子,当受天下人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云昭训心想,哎呀,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谁胜了,谁就是皇帝,天下百姓就听谁的。胜者王侯败者寇。别管你多有理,是多么好的人,只要败了就是恶魔。皇帝一声号令,天下百姓就会争先恐后地朝你吐唾沫,扔石头,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千千万万只脚!
“只要杨广登位,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杨勇又说,“夫人,我都想好了,到那时候,我就自缢在这棵古槐上。让这棵古槐摄去我的魂魄,我要天天守望在这里,看着皇宫,看看杨广一伙的最后下场。”
云昭训实在不想听杨勇说下去,太让人心寒了。她连忙用手捂住杨勇的嘴:“皇子不要说了。你也得往好处想想,有父皇的金镇纸在,就可以证明你是无辜的。杨广会不顾手足之情,置你于死地?”
“但愿如此。”杨勇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再无心游园,就心事重重,默默无语地走回来。云昭训依然在树荫下缝制棉衣,杨勇回到屋里,又读起了那卷《慎子》:
“一兔走街,百人逐之;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其无欲,分定之故……”
他一字一吟,慢慢地品味。读几句便停下来,发一阵呆,叹息半天。然后捧起书再读。
忽然,他听见一阵嘤嘤呜呜的哭声,杨勇站起来走到屋外,见云昭训坐在木凳上,正在缝制的棉衣搭在膝盖上,双手捂着面颊,唏嘘抽泣。
杨勇后悔了。他知道是自己刚才那番打算自缢于古槐的话使云昭训悲伤。尽管那是自己真实的想法,但不该早早地对她说出来。
杨勇走到云昭训身后,躬下身,双手抚摸着她的肩头,说:“夫人,都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了。哎,你不是要修剪那些树木野草吗,来,我和你一块儿干。”说着,他直起身子喊了声:“阿七!”
阿七闻声跑过来:“皇子,有什么吩咐?”
“你带几把刀剪过来,咱们去修剪一下那些树木花草。”
三个人很起劲儿地干了一阵子,很快,脚下就积攒了一大堆灌木枝条和拔出来的荒草。这一阵劳动舒展了筋骨,身上舒服多了,云昭训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忧郁悲伤。
“阿七,”杨勇问道,“你会不会造房子?”
“那要看造什么样的房子了。”
“造一座太子宫!”
“皇子,你……我造不了。”
杨勇哈哈大笑起来。云昭训也觉得奇怪,问:“皇子,你又冒出什么怪念头来了?”
杨勇答道:“夫人,你还记得那个王辅贤吗?”
云昭训点头说:“当然记得。不就是那个会占卜的术士嘛!”
“对了。当年他为我占卜,说在东宫里建一座庶人村就可消灾,结果我却真成了庶人。前天夜里,我差一点又成为太子,我想,就在废园里搭建一座太子宫,说不定我会真复为太子了。”
“可是,”阿七着急地插嘴说,“咱们到哪里去弄青砖、明柱、硫璃瓦呢?”
云昭训被惹笑了:“阿七,你以为当真要造一座宫殿呀!皇子是想用这些枯枝败草搭一间房子,起名叫太子宫罢了。”
“对极了!”杨勇击掌说,“还是夫人聪明。”
“别找麻烦了。搭个破草棚就敢称太子宫,让太子知道,又是一条罪过!”
“这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阿七,你们先在这里搭建宫殿,我回去拿笔墨来,写一块匾额挂在房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