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们走了,杨素陷入了沉思。
皇上急召柳述究竟是为什么事?如有大事,理应先召我去才是,我身为仆射,位在柳述之上。至少也该同时召见,共同商议。是什么事驱使皇上非单独召见柳述不可?
皇上以亲疏定厚薄的做法,使杨素颇为不平,刚才仗义要为受屈士兵讨个公道的热情,一时也冷却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就在此时,侍从来报:
“皇太子派人来了,说有要事面见仆射大人。”
“哦!”杨素觉得似有异常,连忙说:“快请来人内室相见!”杨广的侍从来到内室,叩见了杨素,然后摸摸索索地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张折迭成燕尾形状的纸呈给杨素,说:
“太子有亲笔条笺,派小人来面呈仆射大人!”
杨素接过便笺,打开一看,竟是两句无头无尾、谜语一样的诗,遂问道:
“太子是否还有口信?”
来人摇了摇头:“没有。太子只差小人送这张便笺。”
杨素想了想,说:“既然没有口信,你回去吧。回禀太子,便笺收到,容杨素细细领略。”
来人走后,杨素一遍遍反复揣摩杨广写的那两句话,来来回回在屋里走动着。终于,他似乎悟出了一些东西。“天籁”,莫不是指皇上那边的消息、动静?想起刚刚皇上独召柳述,杨素心说,这事可能与太子所说的“天籁”有关联。这样看来,皇上此举不但甩开了我杨素老臣,也撇开了皇太子杨广。布置什么军机要事,值得皇上这样?是不是预感病将不治,早早安排后事?不可能。按常理,安排后事非召见我和太子才行。单独召见柳述,就是有事,也是对太子不利的事。太子一定是嗅出了什么气味,才密写了便笺来打探。
杨素想着,提笔写了一张回条:“似闻天风招柳枝,疑有秋声隐隐来。”
写完,他也将字条折迭成燕尾形状,唤进一名侍从,说:
“立即将此条送到大宝侧殿。”
杨素哪会想到,岔子就出在送字条的这个侍从身上。匆忙之中,杨素忘了说明将字条给皇太子杨广,而送信的侍从也听得马虎了一些,他见杨素脸色阴沉,语气又急,接过字条后转身就走了。以往杨素写的奏章条陈都是送交皇上的,侍从自认为这次也不例外。于是,他出门后就直奔了大宝正殿,将字条交给了守门的禁卫,再转呈皇上御览。
侍疾的内侍接过门卫送进来的条子,听说是仆射杨素派人急送来的,不敢耽误,即刻向躺在病榻上的文帝禀奏:
“陛下,有重要条陈送到。”
文帝因杨广与宣华夫人的事动了肝火,召见柳述面授机宜又费了心机,这时躺在御榻上正昏昏沉沉的。忽听侍从说有重要条陈送到,还以为是柳述代拟的密诏写好了,呈来御览,以便用玺后发出。心想,柳述办事真是干练。
既然是至关重要的机密诏书,非得亲自过目不可,虽说病得很重,文帝还是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接过条陈。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短短两句话:
似闻天风招柳枝,疑有秋声隐隐来。
文帝如坠五里雾中,横看竖看,也看不出这上面有丝毫密召杨勇前来仁寿宫计议大事的意思。这柳述跟朕打什么哑谜?为什么他不亲自呈送?
文帝又将字条看了一遍,嗯?这不像柳述的笔迹,这么熟悉的字体,噢,对了,是杨素,这两行字的确像出自杨素之手。文帝随即问道:
“这是哪里送来的?”
内侍回答:“是左仆射杨素大人派人送来的。”
果然是杨素写的!文帝脸上陡地变了颜色,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既然是杨素写的,那么字条上的两句隐语的意思,文帝立时就明白了。杨素在暗示:皇上单独召见了柳述,可能会安排什么秘密行动!
可是,文帝又想:杨素在暗示谁?这张字条怎么会送到朕的手上?会不会是送错了地方?哎呀,一定是送错了地方!文帝豁然明了:杨素是在给逆子杨广通风报信,这字条原本要送到大宝侧殿,是送信的侍从有误,送到正殿里来了!
想到这里,文帝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幸亏苍天有眼,让他们阴差阳错,将这张字条送到了朕的手中,使朕窥破了他们这伙人的奸佞行径。如若不然,一场大祸顷刻之间起于萧墙,真的不堪设想!哼,逆子杨广,贼臣杨素,你们的如意算盘拨动得稍早了一些。只要朕一息尚存,你们就休想颠覆天下!
文帝病重多日,眼窝塌陷,嵌在其中的两只眼珠久已浑浊无神。而此时却进射出逼人的光芒,又现出了叱咤风云的精神。事在燃眉,不能再等拟诏上呈御览用玺了。逆子杨广和贼臣杨素都是领过兵的将帅,懂得兵贵神速。必须火速行动,赶在他们前面,使他们措手不及,让他们的叛逆计划死于腹中!
文帝想罢,顺手从榻几上取过一个雕刻着飞龙的纯金镇纸,在手里掂了一掂,这是一个非天子不可据有的御用物件。他召过一名心腹内侍,以阴森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低沉而有力地说:
“快去,将它交给兵部尚书柳大人。传朕口谕:即刻将御诏发出,不必等朕过目用玺,以这只雕龙镇纸为凭!”
杨素派人送走字条,心中依然有些惴惴不安,又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他有了一个主意。这段时辰,柳述也该从皇上那里回来了。何不借着为受罚士兵说情的引子,去柳述那里观察一下动静。想着,他便拿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出了门朝柳述的馆舍走来。
两人的馆舍相距不远,其间有一条花木葱茏的甬道相连。槐花正开,甬道旁的两行古槐上一片黄里泛白的花朵,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杨素踏着落英,走到柳述住的馆舍门前,正想叫人通报,就见一名侍卫慌忙跑下石阶来,说:
“仆射大人,尚书大人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哦?”杨素愕然:“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下午就病了,连客人都不能见?”
“是啊,大人。尚书大人发病甚急,连小的们都觉突然。仆射大人若有什么急事,小人愿代为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