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边走边看,心中就生出了许多感慨。他不仅赞叹宫宇殿阁的华美,装饰摆设的精致,更使他心旌摇动的是这里的人!这里确是美女的世界,有婕妤贵嫔,也有才人世妇,美妍作队,粉黛成行,一个个全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赏心悦目之中觉得眼花缭乱。或许由于新奇生发的感觉,文帝感到这里的女子要比皇宫里的那些鲜亮得多,美艳得多。他心想,天生尤物,不都是供朕一人享用的吗?然而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些年来只为国家社稷操劳,又加皇后呵护,却没得享用了多少,想来真是可叹可悲!
文帝想着,又来到一座殿前。他抬头仰望,看到檐下悬的一块匾额上镌刻着三个汉体金字:临芳殿。文帝收回目光,正要拾级而上,忽然看见由殿内走出一位宫女。宫女见是皇上驾到,慌得忙向旁边一闪,双膝跪地,伏首迎驾。就这一瞬间,文帝不知不觉地怔在了石阶上,他在心中惊叹:好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他忽然觉得,刚才一路走来所看到的那些婕好贵嫔、才人世妇都极美妍,却也是美妍得千人一面,看不出哪一个有特别出众的地方。而眼前这位女子则大不同,只看了一眼就让人觉得眼前豁然大亮,心生惊讶。文帝觉得心里乱蓬蓬地发痒,便紧迈几步走上殿来,和声细语地问道:
“朕面前跪的是什么人呀?”
女子低着头,怯生生发出银铃般的声音:“贱女尉迟氏不知陛下驾临,望皇上恕贱女不恭之罪!”
文帝听了这样悦耳的声音,更是心潮激**,呵呵地笑着说:“哎,既然不知朕要来,又何罪之有?不知者不怪嘛!起来,起来。”说着,竟弯腰将那宫女拉起,一同走进了临芳殿里。
这个宫女自然受宠若惊,忙不迭地领文帝在一张雕龙刻凤的紫檀方桌前坐下,又端上了茶水、果盘,才躬身站在了文帝一边。
文帝细细地端详着她,越觉得这女子的容颜气质不同一般,很难用漂亮、俊美之类的字眼来描绘她的眉目表情,至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式的迂腐俗气的词藻更无法用在她身上,那是糟践了她。文帝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恰当准确的语言能形容她的美貌,因为她除了漂亮好看,还有一种在一瞬间就能打动人心的,也是文帝从没领略过的韵味。
文帝问道:“刚才你说是姓尉迟,进宫多长时间了?”
“奴婢贱姓尉迟,进宫已有十几年了。”
“什么,十几年?你今年多大?”
“奴婢今年十九岁。”
哦?十九岁!刚才见她时还以为她只有十五六岁呢。“可是,”文帝又问:“你总不至于两三岁时就进宫了吧?”
尉迟氏听文帝这样问,脸上掠过一丝羞愧困窘之色,说:“回陛下,奴婢的爷爷尉迟迥因反叛朝廷获罪被杀,家族皆受株连,女眷全被充入宫中为奴。当时奴婢刚三两岁,便随母亲入宫。稍长之后,就开始干些杂事。后来被选进内宫,伺候过几位妃嫔贵人。仁寿宫落成之后,奴婢又被差遣至此,专事临芳殿。”
噢,原来是尉迟迥的孙女。文帝一下想起自己做周朝丞相、假黄钺节度百官的时候,那个率兵谋反,后被高颎剿杀的相州总管、蜀国公尉迟迥。昔日那个爷爷死在朕的威权之下,今天孙女又落到了朕的手里,能说不是天数命运吗?文帝不由得意起来,说:“朕常来仁寿宫小住,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尉迟氏自幼在宫中生活,练就了一套察颜观色的本领,她从文帝的话中听出了一点相见恨晚的味道,心中高兴极了。身为宫中奴婢使女,一旦有机会被皇上宠幸,就算有了出头之日了。于是,她也放了放胆子,带了几分挑逗意味地说:“陛下所说就怪不得奴婢了。奴婢听说,皇上每次幸临仁寿宫,都是二圣并驾,因而从未到过后殿游幸。皇后娘娘早有懿旨,宫中婢女定要各值其位、尽守自职,不得于各殿之间胡乱走动。这样,皇上从未见过奴婢就不足为奇了!”
好一张乖巧的小嘴!文帝欣喜地想。“哟,照你这么一说倒是朕有些过失了?”
“奴婢岂敢。”
“不论怎样,朕今天见到你也算是补了先前之过吧。你想不想侍奉朕一两日,让朕高兴高兴,痛快痛快呀?”
这正是尉迟氏求之不得的事情,她一下跪在了文帝膝下,用高兴得都有些颤抖的声音说:“谢陛下降恩!贱婢若能陪得皇上高兴,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文帝假装正色道:“你看你,朕正高兴着哩,你却说什么死呀亡的,坏了朕的兴致。起来,朕先罚你饮酒十杯!”就将尉迟氏拽起来搂在了怀里。
接着,文帝吩咐内侍摆上酒菜,与尉迟氏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调笑,直到天黑,这一夜,文帝就住在了临芳殿里。
文帝留恋尉迟氏艳媚,在临芳殿一住就是四五天,才起驾回到长安。文帝返回皇宫双脚还未落稳,他这几日在仁寿宫的所为就已被独孤皇后知道了。原来,独孤皇后早在仁寿宫内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不然她怎会让文帝自己去那里呢。
独孤皇后听说文帝在仁寿宫跟一个贱奴厮混了好几天,不禁妒火中烧,气得两眼直冒金花。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事情,文帝不是不知道,前殿后宫的侍从奴婢也不是不知道。既然都知道却还是出了这种事,明摆着是往自己眼里插棒槌,还了得吗!可恼的是,皇后是奈何不了皇帝的。但是皇后却可以给任何一个奴婢点厉害尝尝,以儆效尤。不然,长此下去还不反上天来!
独孤皇后心中打定了主意,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平稳得很。文帝问她这几日身体可好?她就敷衍说,托陛下洪福早已康复,等等。
第二天一早,独孤皇后仍然与文帝齐驾并辇,送皇上早朝。眼看着文帝进了大殿,她即刻吩咐返回后宫。迅速集合起二三十个强壮侍卫,各人都带了棍棒皮鞭,分乘凤辇快马,一路向仁寿宫奔驰而来。
仁寿宫临芳殿里,尉迟氏又坐在了铜镜前欣赏看自己的容貌。午时刚到,她这样的孤芳自赏至少有三四遍了。她用手指轻轻触摸着眉眼、耳垂、鼻翼和薄薄的嘴唇。小的时候,人们都说她长得漂亮,那时候她还不懂得漂亮是什么,能作什么用,仅知道漂亮不是件坏事。后来长大了,人们不再说她漂亮了,都说她简直就是天仙!谁也没见过天仙,人们都认定了她就是。她知道天仙比单纯的漂亮更好。不过她也懵懂:自己真有那么好么?现在她相信了,因为皇上也是那样夸自己的。皇上的话还有假吗?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嘴有些宽大,人们却说要与她的五官搭配得当,只有这张嘴才最合适。那天夜里,皇上也是这样说的!尉迟氏开心地笑了。铜镜里,两片朱唇轻轻开启,露出一排雪白的细牙;嘴角微微上翘,显出腮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天哪!果然与五官搭配得合适得当,无论再大一丝或者再小一毫,世上就不会有这天仙一样的容颜了。
尉迟氏在铜镜里看到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倾心的一件珍宝。她在等着皇上,他说过他一定会再来的。等皇上再来的时候,她要把这件珍宝再次献给皇上,让他尽情地品玩。若能赢得皇上将她永远收藏在身边,这珍宝就会身价倍增,更是价值连城了。
尉迟氏正在飘飘然回味着倍受皇上宠幸的那几个昼夜中的每一寸美妙的时光,忽听见殿外人声噪杂,脚步急促。她立时想到:莫不是皇上驾到?急忙起身奔向门槛准备迎驾,看到的却是怒气冲冲的皇后率一队人马杀气腾腾地闯进了殿里。尉迟氏心中发虚,知道事情不好,一下跪伏在地,黄着脸颤声说道:“奴婢尉迟氏恭候……”
话没说完,就见独孤皇后抬起右腿,朝尉迟氏肩头猛地一脚踹过去,尉迟氏咕咚一声躺倒在地。皇后一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她,从牙缝里进出一串声音:
“你就是那个迷乱皇上的妖奴?”
尉迟氏心知事情败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喃喃地嘟囔:“皇后,我……”
“起来!让娘娘我看一看,到底是怎样一副妖狐面目,竟迷得皇上心乱!”
尉迟氏哪敢站起,重又跪在地上,仰脸望着皇后,哀告着:“皇后娘娘恕罪!”
“恕罪?陛下与我一帝一后,宫中称为二圣,朝野之中谁不知道?只有你这个妖奴,不知用的是哪种狐媚伎俩,竟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规矩!”
“娘娘,奴婢该死,不过绝不是奴婢斗胆作祟邀宠呀!”尉迟氏哭着说,“奴婢是下贱之人,更知道娘娘的规矩法度,岂敢冒死犯上。那日皇上陛下亲驾临芳殿,要奴婢陪他喝酒。喝到夜晚,陛下有点醉了,就留住殿中并要奴婢侍寝。奴婢极力推辞不过,又不敢违抗圣意,就、就……”
皇后冷笑一声,问:“就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