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身着戎装,率一队禁军威风凛凛地跨进武德殿的时候,大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站在大殿东侧的是朝中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全部列位西边。大殿里寂静无声,一片肃杀。
卫兵将杨勇带到了殿前的庭院中,文帝命他站在那里,随即传旨内史侍郎薛道衡立于殿前宣读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至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皇太子勇,地则居长,情所钟爱,初登大位,即建春宫,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而性识庸闇,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衍衅,难以俱纪。但百姓者,朕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废为庶人。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薛道衡朗读之声铿锵激昂,顿挫有致,字字句句清晰宏亮,碰撞得大殿的廊柱门窗嗡嗡作响,生发出一股威权的震慑力量。
读罢诏书,文帝对杨勇说:
“你犯下的罪恶过失,已经是天地不容,人神共弃,朕不想废黜你也不行了。观地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声“睍地伐”,让杨勇即刻感到了自己与皇上之间还悬系着的那一丝父子之情,或许这正是饶自己不死的关键所在。他咚地一下跪伏在地,哭着说道:
“陛下,依臣子的罪过应该横尸法场,以儆示后人。而今天幸得陛下宽容哀怜,免臣子一死,保全了性命。臣子愧无他言,只有感激不尽,谢陛下隆恩!”
说完,杨勇站了起来,泪水已打湿了衣襟。他像喝醉了酒似的,一步三摇地朝宫外走去。
文帝通过大殿的门口望着长子的背影,在上午的阳光里,那个身形如同一幅剪纸,薄弱无力,似隐似现,很不真实,不一会儿便融化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这时候,忽听有人大叫了一声:“陛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殿中。文帝一惊,收回了远望杨勇的目光,看着跪倒的这个人,是东宫洗马李纲,就问:
“李纲,有什么事向朕禀奏吗?”
李纲抬起头,已有两行热泪流下了脸颊。他伤痛地说:
“陛下,太子废立是国家的一件大事,看今日情势,臣知圣意已决,不可更改了。满朝高官也都知道不可更改,但并不等于每个人都赞同陛下的做法,却没有一个人敢说。李纲身为朝臣,沐浴皇恩,面对此等国家大事,绝不可因为怕死而不把心里的话对陛下讲出来!”
文帝静静地听着,心潮翻滚。当初,他与皇后对杨勇的德行几次提出质疑时,尚书左仆射高颖就曾劝谏不可轻言废立。为此,他寻机将高颖免职回家。今天,废黜太子木已成舟,不知为什么,文帝倒有点想听听有人能对此讲出一点不同的想法来。他默默颔首,说:
“李纲,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陛下,依臣愚见,太子本来就是个平常之人。既然是平常人,可以使他学做善事,也可以使他为非作歹。当初,陛下若是用人得当,挑选正直无邪的人辅佐太子,就像当年陛下任用王韶辅佐晋王那样,太子是足以继承守护国家大业的。可是,陛下却选用了唐令则一伙,就为今日之结局埋下了祸根。
“臣还记得,有一次太子宴请东宫官员。在酒席上,身为太子宫总管的唐令则竟亲自弹着琵琶,唱起了叫作《妩媚娘》小曲。臣当即禀告太子:‘唐令则身为宫廷高官,职责是辅佐太子,却在广庭之下充卑贱歌伎,唱****之声,污秽太子视听,当重加责罚!’但太子却不以为然,说:‘我兴致正高,不要你多事。’陛下,太子整天与这些只知用声色犬马娱悦自己的人相处一起,怎么会不到今天这种地步!因而臣以为,太子之今日,并非其一人过失,也是陛下的过失啊!”
说罢,李纲又匍伏在地,呜咽不止。
李纲的一番直言确实触动了文帝,只见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地对殿下的众人说:“李纲所言你们都听到了,他对朕的责备是非常有道理的。可是,李纲,你只是只见其一,未见其二呀。你为人正直,也是朕任用的东宫官员。可是杨勇却不肯亲近信任你,像这样,就是换上再多的正人君子又有何用?”
“陛下,”李纲抬头答道:“这正是有唐令则一伙围在太子身边的缘故。陛下只需下令处治奸邪,再选贤才辅佐太子,臣也就不会被疏远了。可是今天……陛下,臣冒死再说一句,自古以来,皇帝废黜嫡子,很少有不留后患的,望陛下深思!”
“李纲!”文帝突然呵斥一声:“你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的确,李纲最后一句话刺中了皇上的心病。文帝担心那样的后患,却不愿意听到有人讲出来。
皇上的呵斥让一个个文武官员胆战心惊,就听有人窃窃地说:“李纲的死期到了!”
文帝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李纲,嘴角蠕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
“退朝!”
文武百官赶忙躬身送皇上出殿。文帝走到大殿门口,忽然站住,叫道:
“吏部尚书牛弘!”
“臣在。”牛弘紧走几步来到文帝身边。文帝问道:“你不是说尚书右丞一职出缺吗?”
牛弘答:“正是,尚中丞已出缺多日,一直没有最佳人选。”文帝回身一指李纲:“今天有了。传朕旨意,擢太子宫洗马李纲为尚书右丞,即日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