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88年的深秋,华松市已有刺骨的寒意。
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斜照在华松十六铺码头,从宁临开来的轮船即将靠岸,乘客们都在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位身材挺拔穿着旧军装、斜背军用书包的年轻人也不例外,他手里拿着一张华松市地图,瞪大了眼睛研究着要去的地方。上岸的笛声响起,他健步走上码头,确认了自己的路线,跳上了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华松市星苑宾馆。
过去这里是一座市政府的招待所,现在对外营业,挂着三星级牌子,大门口挂着鲜红的“华松孚士汽车零部件国产化招标会”横幅。他大步走进去,推开玻璃门,被刘云涛拦住了,说这里包场开会,闲杂人员不能进入。
年轻人从军用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招标广告说:“我就是来参加这个会议的。”
刘云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来开会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厂长,你这个“土八路”,怎么看也不像是厂长级别的人,便说:“请出示你的工作证和单位介绍信。”
年轻人一听急了,指着报纸说:“这上面没说要这些证件。”又从书包里拿出了几个橡胶零件,想用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时,正带着工作人员往宾馆里搬运资料的姜波看见了,觉得此人有点面熟,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忽然看到年轻人的手少了一根手指头,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过零件看了起来,问他是哪个单位的?还没等年轻人回答,刘云涛把姜波拉到一边,附耳说:“明天有重要领导来,你看他这种打扮怎么能参会?”
姜波很诧异,难道只有衣着光鲜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议?看到姜波的表情,刘云涛很不情愿地把登记表递了过去,年轻人激动地向姜波道谢,两人四目一对,双方都愣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
姜波盯着他那只少了一根手指头的手,小声问:“你、你是不是当年来接新兵的卢连长?”
“对啊,是我,你是……哦,对了,当时你鼻子好像受伤了?”年轻人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我想起来了,李振华跟我说过,你是他的大哥!”
姜波欣喜道:“对啊,是我,我叫姜波,是李振华的哥哥,他也经常来信提起你,没想到咱们在这儿见面了。”话一出口,两人迅速拉近了距离,热烈交流起来,从李振华入伍到长途拉练,后来又参加高原试车,最后一直聊到李振华在全团驾驶员技术比武中获得亚军,当上了班长。
刘云涛从他们的交谈中获知他是当初接兵的连长,马上也变了态度,悄悄地说:“卢连长,明天上午的会议,市领导都要来参加,你穿成这样不合适,是不是……”卢建军爽快地答应办好手续,马上就去买一套像样的西装。
办完手续走出宾馆,卢建军顿时傻眼,到哪儿买?往哪儿走?他给门房的老头递上一支烟,问附近的百货商店怎么走?
老头笑笑,接过香烟朝耳朵上一夹,指着东方远处的高楼:“呶,最顶头那座高楼就是朝阳百货,侬出门右转弯;碰鼻头再左转,走几百米就看见一个邮局,再右转,马上就能看到朝阳百货!”
当过兵的人对路线的记忆跟常人不一样,尤其是对路况的敏感度。“我、我买西装。”卢建军三下五除二就跑进了朝阳百货,到了柜台张口就说。
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引导他走到另一个拐角,拿出西服让卢建军试穿,结果没一套合身,不是袖子长了,就是裤腰肥了。
卢建军对着镜子反复看,总觉得浑身不协调,心里更急了。
这时,下班的铃声响了,营业员只得建议:“师傅,侬已经试穿了好几套,现在商店就要打烊了,要不,侬挑选一套自己比较满意的,我带侬到隔壁裁缝店里去改一下,侬看好哇?”
卢建军一听高兴了:“好好好,那就再买一条领带,蓝色的那条!”他脑子里记住了刘云涛戴的领带颜色,特意选中了它。
“黑色西装蓝色领带,这倒蛮配的,八十六块,那我就开单啦?”
“好的、好的,去哪儿付钱?”卢建军掏出信封,点出九十块。
营业员麻利地折叠好西服装进纸袋说道:“你拿着纸袋到大门口等我,我下班后就到前面去找你!”
卢建军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出大门,就听见身后响起了“嘎嘎嘎”卷帘门齿轮的滚动声。他回头一看,店里的日光灯也有序地一个个关闭。
“师傅!让你久等了!”忽然,营业员的声音在卢建军身后响起。
卢建军回头一看,发现她变了一个样,肩上挎着一个小皮包,身穿一件长袖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小马甲,一条长及小腿的淡蓝色裙子,煞是好看。
卢建军上下一打量,几乎不敢认。
她甩了一下齐腰的大辫子道:“隔壁的裁缝店要一直开到晚上十点,这个邱师傅是远近公认的一把剪刀。无论什么服装到了他手下,都会剪裁得很合身!”
“这么神啊?”
“是啊,这个邱师傅是奉帮裁缝里的头牌,‘文革’时裁缝店关了。现在他自己单干!”说着,拐个弯就到了裁缝店。
“邱师傅,有套西服要请你帮忙改一下哦!”小姑娘说着就从卢建军手中拿过纸袋递上去。
“哦,又是你啊,天天帮人做好事。”卢建军还没来得及把这狭小的裁缝店看个遍,就听得邱师傅拉开一道布帘子喝道,“还站着干什么?进去!”
卢建军一愣。小姑娘指指布帘里面狭小的空间说道:“进去吧,穿上了师傅才能知道怎么改!”
卢建军立即听话地挤进布帘里,脱下军衣军裤再脱下跑鞋,顿时一股臭脚味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小姑娘忍不住掩住鼻子转过身。
“唰”的一声,布帘又被拉上了,邱师傅顺手从脖子上取下皮尺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量:“你这脚丫子多长时间没洗啦,臭死人,走吧,明天来拿!”
卢建军一听急了:“师傅,这不行啊,我明天要穿着去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今天能不能给我啊?”
“你这套西服要改的地方多了,时间长!”邱师傅头也不抬指指手中的皮尺。
这、这个……卢建军显然有点懵,转脸向小姑娘求救。最后还是小姑娘向邱师傅求情他才同意马上改。
小姑娘这才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