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围城(二)
丁世杰仍然身着孝服,叔父死后十年,尸骨才得以入椁厚葬。去年时节,光绪皇帝还健在,是他专门赦免、并隆重加封死去多年的叔父,以为福泽后人。丁世杰貌似叔父,威颜有加。一起来到城门前,却是羞愧难当,刚想开口劝说,让守门将士以及王捕头打开西城门。
却见城墙之上,一杆冷枪冒出,呯得一声,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打了过来。石魁闷喝一声,撞开丁世杰,火枪却中石魁肩胸处。
众人大怒,正想不管牺牲多少,也要一举攻破。却见一声吆喝,甲老道从海秙、埠津之地搬得救兵,西城门已然不是原先守将等人说了算。并且架有几门火炮,炮口转向对准内城街巷。
丁世杰见状,也是大怒:“王老头(王捕头),吴小三(西门守将),胆敢对着恩师放冷枪!快快打开城门,再如此背信弃义,一定没得……”
“没得好下场。”却见一人哈哈狂笑接口道;一人阴冷刺骨,双双现身于城墙之上。狂笑者却是太平天国旧属典卫蝠,阴冷刺骨者正是金田“故人”甲老道。施奸计者,甲老道;放冷枪者却是典卫蝠。典卫蝠(化名),太平天国卫王,人称虎头蝠,轻功了得,武功盖世;曾经为太平天国立下赫赫战功。
只见此人披头散发,仍是一付太平军将士的旧模样,抬眼长啸道:“背信弃义?说我等背信弃义?丁将军,汝之叔父,曾经背叛天王,卖主求荣;丁小儿的后人们,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他在关键时刻,夜投湘军,甘做清狗的开路先锋,屠杀同胞之事。为了攻破淮南安庆城,他不可不谓赫赫战功;却使得我们太平天国大伤元气,衰败起始,也都是汝等之‘首功’……”
“不过今夜,改朝换天之时,苍天有眼,可以先让我斩杀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太平首叛,再论天下公道不迟。”典卫蝠一越而下,真如传言,如同一只飞虎下界;一杆铁枪,重八十斤,直刺丁世杰的胸口。
丁家两个随从,上前挥刀抵挡,却被他一枪两个,刺倒在地上。丁世杰抽过一把钢刀,与之对打,眨眼十数招,略显下风。魏昌腾素知典卫蝠的厉害,大喝一声“无耻叛徒,夜投清廷”,挥着长柄砍刀,意想伺机偷袭,一招中的。
“且慢,”却听那个甲老道阴笑道:“无耻叛徒?谁是谁非,旁观者清。不管怎样也好过太平天国金陵城中的大屠杀,一夜血洗成河,数万同僚一命乌呼!两大反王,一夜之间,就冤死在阁下您家父的屠刀之下……”
魏昌腾暴跳如雷道:“狗娘养的,姓甲的!只怨前世没能砍尽你们这等地主奸商!一两个谐音字,怎么就可以断定我是姓韦的……”
“如此甚好,”若兰令,一个看似正人君子,实质奸滑的狗官不知几时又现身,奸笑道:“今夜,围城,正好做个了断。一场由太平旧属主导的大戏,正又开场。我承诺,无论双方,谁胜出就由谁决定开城门与否。这是他们太平天国的家事,谁也不能插手相助。”
魏昌腾正瞅准机会,举刀砍杀典卫王。却听卢柴烨、卢米柚兄弟大叫:“昌哥,小心背后。”
却见若兰令一挥手,飞出三个被他狡诈收买拢络的太平天国旧将,(化名)米洪、米杨、米林。卢氏兄弟二话不说,挥枪助战,迎敌三人。魏昌腾看着心急,怕丁世杰有闪失,大吼一声,就是横刀劈了过去。
典卫蝠果真勇猛,力敌两大高手,却仍然能够应付自如。魏昌腾自持年富力强,与之比拼硬力。刀枪交错,两相暴喝,不差上下。魏昌腾道:“不管陈年旧事,恩怨难定。不过眼下,兄弟正有一桩好买卖,出城救袁,一举定天下,可得新朝首功。”
可没想到,这个传言好大喜功的典卫蝠,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道:“不再稀罕贵父之恩宠,今天不论出城与否,我已首功在手,胜券在握;杀了你,正可为在‘天京事变’中死在你老爹韦昌辉刀下的一家十口人,报仇血恨!”
米杨闻言,更是大喝一声:“此恨难可消除!除非你死,死无全尸!那个平时装孙子、实质心狠手辣的小人韦昌辉,‘天京兵变’屠城罪魁祸首者的龟孙儿们!”
魏昌腾苦笑道:“只此一个昌字相同,如何我就成了北王的替身鬼了呢。”
米杨面无表情道:“也难说,总之杀了你解恨,再说。”
米杨言罢,一招回马枪,想致魏昌腾于死命;却被卢氏兄弟看着破绽,一枪扫中他的腰身;魏昌腾侧顿一刀把,正中他的胸口。受伤的石魁,想扑身阻挡,却是晚了一步。只见米杨拖枪拄地,生死难料,口含鲜血道:“小的们!还不给我快快冲出来,斩了你们的杀父仇人!”
数个较为年轻的太平天国将士之后,举刀现身,冲砍了过来。石魁负伤抵挡,招招留有余地;可是对方数人却是招招拼尽全力,以致他死命为要决。
魏昌腾抛开典卫蝠,反杀过来,以为救助石魁。双方皆尽悲恨无常道:“杀!杀!杀!
杀不出一个青天白日,也能杀得一个死痛快!”
“自相残杀、手足相残,都是为虎作伥,你们都给我住手!”石魁大吼。让过凶狠一招,却被对手一刀砍伤。
甲老道哈哈大笑:“大家何必心软呢,长毛鬼(太平军的鄙称)。谁叫当初,你们的洪天王立下了那么多的不三不四、半土不洋、恶心昭著的臭规制呢。想想都好笑!什么太平天条,除了凶残、蛮横无理之外,还规定‘天国子民’男女分居,违者重刑……不过前方将士流血牺牲,自己却拥有三宫六院,妻妾成堆……如此奢靡腐华,却还不满足,你们东王杨秀清与洪天王却还要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最后自相残杀,导致覆灭。”
也不清楚这个甲老道是真怨,还是假怨,总之挑拔离间、蛊惑人心之事,却是极具天赋,最后悲声长啸道:“哈哈……爹娘在上!孩儿,今夜又要为您报仇血恨,除尽最后一股金田匪患,夺回家财,以慰在天之灵。”
其他随同出城“救袁”的柴庄米市之人见状,也是悲楚难言,心寒气堵。仍有数人举械上前,以助一臂之力。石魁嘶声悲喝道:“不要上前,只会徒添冤孽。就如那个狗官所言,今夜,除非太平天国旧属,皆尽不得参与相残!”
石魁言罢,一脚踹飞一人,一刀砍中一年轻人,却下不了手,刀锋已入三分。石魁抽刀,下跪,闭眼长啸:“我是石瑛石斛的养父,就当我是韦氏后人!典卫王,如能杀我解恨,平息自残,就请飞身过来,一枪刺穿我的左胸膛。”
闻者皆尽落泪!只有那个被他刀下留情的年轻人,却是个无情物,从背后举刀就砍向石大叔的脖颈。一声枪响,正中此人脑门,是原本打算迂回偷袭城防的赵铎印开的枪。
连一向铁石心肠的典卫王,也似有动容,言说道:“好,先取了你的首级,再说不迟。”
典卫王几招猛砍,几个起落,撇开丁世杰、魏昌腾,正要杀近石魁之时。却听得两声枪响,一枪正中石魁,不是甲老道就是若兰令打的冷枪。另一枪,是赵铎印瞄准典卫蝠,典卫蝠挥枪,哐当一声,火星飞溅,侥幸躲过。正被紧跟而到的魏昌腾,瞅准机会,一刀割伤。
至此,众人皆尽受伤挂彩。却仍然要决一死战,以解千古怨恨?一时之间,叁观镇、磐云山脚、西城门下,尤如一个罗马斗兽场。
不知今夜新军逼宫是否成功,不知今夜太平遗孤皆尽灭绝,不知今后他们能否立足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