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瘫坐在车里,盯着他拉上帘子的窗户。车没熄火,排气管的废气突突地往外冒。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想赶走突然袭来的一阵困意,然后开始想象,离开我的他,现在在做什么,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他们,在做什么。
现在还早,离杂志社上班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她也在,我知道她在。刚刚,我看到卧室窗帘上映着两个影子,他们一开始抱在一起,后来分开了,一个细长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像是舍不得他离开。他们现在可能正安静地喝着法压咖啡,吃着早餐。也许他会在浏览今日新闻时把手放在她的腿上,就像当时在天高餐厅和艾利森在一起时那样,手一直放在她的后腰上,仿佛她是一件怕被弄丢的珍宝。
我看了一眼时间,心想他应该很快就要出门了,就在这时,前门开了。过了这么久,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本每天的作息时间。我看见他手里拎着公文包走了出来,瓦莱丽紧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们在一起,依然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看着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轻松地互动,就像在一面哈哈镜里审视我的生活。镜子里的我扭曲变形得不再像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穿着他的拖鞋,穿着他的超大T恤衫,头发随意地扎着,有种凌乱的美。她看似如此不经意且毫不费力地和他的衣服以及生活融为一体,着实让我恍惚了一下。
她轻而易举地取代了我的位置。
当我知道她的存在之后,每每想起她我都很痛苦,就像咬了一口柠檬,酸楚的感觉从我的嘴里迅速向全身蔓延开来。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是个小人、伪君子,因为她既善良又热情,她就是八年前的我。我不禁想,如果当时有人在我身陷泥淖之前,提醒我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做什么,那么一切会是怎样的。如果有人跟我讲解一下男人的使用说明书,让我明白我们只是游戏中的一枚棋子,他们温柔的手会把我们放在对他们最有利的位置上。
利用我们,牺牲我们,精心导演着一场场披着浪漫外衣的权力游戏。
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是会退缩,还是不以为意,继续我的生活?
或许还是后者,但我必须试一试。
本跳下台阶向右拐,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弯下腰生怕被他看到,几分钟后,确认他不会返回我才坐直了身体。最后瞄了一眼后视镜,我把手伸进手提包掏出眼药水,在熄火打开车门之前,再给自己来点物理刺激。
我刚准备开门下车,脚还悬在半空。这时,我看到瓦莱丽出现在门廊,于是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她换了身衣服,穿着衬衫裙和凉鞋,锁上门后钻进停在离我几英尺远的一辆车里。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打火,系好安全带,跟着她驶出了车位。我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直到她把车开到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小区。
我看着她悠闲地走进路边的一间白色小屋。我想,这一定是她家。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套公寓,想起了和本认识那晚回到家时,感觉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和这样一个比我年长、成熟和成功的人相处,更凸显了我的青涩和稚嫩。瓦莱丽家看起来是个普通人的家,门廊上放着一把铁摇椅,地上的塑料花盆里零散地长着几株细长的植物,旁边扔着块晒褪色的沾满花粉的地毯。她明显舍不得在家具上花钱,像是那种在路边捡别人扔了的沙发,然后配上新的沙发垫盖住上面污渍的人。我记得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也和她一样,一无所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带本来过这里,是不是也和当时的我一样觉得难为情。我还记得本看着我公寓里从宜家买的桌子、不配套的椅子、洗干净的一次性塑料餐具,还有攒着的买东西时的购物袋,他脸上的尴尬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下车穿过马路来到她家门口,然后深吸了口气,登上台阶,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敲了两下门。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看到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伊莎贝拉,”她试图掩饰住自己声音中的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能不能谈谈,就几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没说话,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开车跟着你,这听起来不像是说服她让我进门的最佳理由,所以我接着说。
“有些事情你应该知情,关于本的。”
“不……不好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显然被吓到了,“不好意思,但我觉得你该走了。”她准备关门,但在门被关上之前,我把脚伸过去挤开了门。
“这很重要,”我说,“我很担心你。”
“你担心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请别见怪,伊莎贝拉,但我觉得你该担心你自己。”
“是本跟你说的吗?”我靠近她问道,“他是不是跟你说我们早就不幸福了?跟你说他想帮我,却无能为力?跟你说他是个好人,所以值得被爱?”
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就知道是我刚刚的话戳中了她。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本独自去做心理治疗时,泪眼蒙眬地跟她描述我,就像追悼会那天他在房子外面向我描述艾利森一样。当时,我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心疼得快要窒息。他一定也把我描绘得十分不堪,一个支离破碎、事业失败,他曾试图挽救却无能为力的人。
瓦莱丽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她对我的好奇就像当初我对艾利森一样。我回想起自己和瓦莱丽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回想起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教堂那间屋子,她脸上的震惊。当时她看着我并且希望我留下来参加活动的样子,仿佛暗示着她也想了解我。
“他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我只想跟你谈谈。”
我站在她的角度,试想如果某天清晨艾利森站在我家门口,像我今天这样,我会愿意坐下来和她聊聊吗?我是否会背叛本,只为能一窥那小心翼翼遮上的帘子背后,他永远不会让我看到的画面?毕竟我已经在脑海里无数次地想象过他们的生活了,我相信瓦莱丽也一样。
我想起了艾利森停留在我胳膊上的手指,以及耳畔轻柔的话语。一个我日日夜夜渴望靠近和了解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紧张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想我会的。我会让她进来的。
“瓦莱丽。”说着,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好像很害怕我,但沉默了几秒后,她似乎动摇了。就像融化的蜡,可以随意造型,好奇心最终征服了她,正如我所料。
接着,她打开门,眼睛低垂着,示意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