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点开了网页上弹出的第一篇文章,是艾利森的讣告。我的眼睛快速掠过大段大段的文字和葬礼细节,用捐赠代替鲜花的请求,以及对她去世的粉饰性描述。那些语言含糊其词、无关痛痒,诸如:出乎意料地、平静的、安详的。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艾利森的家属有丈夫本杰明、父亲罗伯特和母亲罗斯玛丽,以及弟弟韦伦。
我返回搜索结果,点开了另一篇文章—一份婚礼公告。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时,标题加载出来了:本杰明·德雷克和艾利森·斯宾塞。网页上有一张他们两人的合影,和他办公室摆着的那张一样,那是一张在一艘帆船上拍的照片,她手上那颗硕大的椭圆形钻石反射着耀眼的光。这让我的胃抽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娘家的姓氏,也从来没有问过,因为我们从不谈论她。婚前婚后,她都是我们话题的禁区,好像如果我们完全忽略她的存在,就能消除我们所有的过错,减轻满满的负罪感。
我想,这是我从我父母那里学来的。
我没法不让自己注意这张照片里的他们是多么般配:风华正茂、活力四射、眉开眼笑,就像曾经的我们。韦伦这个名字并不常见,但我必须确定,我必须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我继续往下划动着网页,浏览着艾利森父母的祝福和婚礼的细节,直到我看到最下面的全家福。没错,就是他们,我想找的所有人都在这张照片里。
本、艾利森、韦伦,还有他们的父母。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我的手机当啷一下掉在了腿上。这张照片证实了我的猜想,韦伦就是艾利森的弟弟。在艾利森的追悼会上,他就在那里,和其他亲属一起待在那个我不愿进去的房间里,与他的姐夫本,一起接受吊唁。然后又在我和本抱在一起时,刚好去了后院,浑然不觉地卷入了这场错误。
“她怎么了?”那时的我问道,甚至还为自己从未想过了解韦伦背后的故事而感到一丝尴尬。我想,我们都有故事,生与死、始与终、爱与失、乐与痛,这一连串的事件将我们的人生交织捆绑在一起,向一条未知的道路奔去。
“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我从二十三岁起就一直调查的案子。”
不过艾利森的死并没有什么疑团,也不是什么引起广泛关注的悬案。她的父母也没有去《真实罪案》之类的节目,出卖灵魂博取眼球。和大部分正常死亡的人一样,她的死因是普通到没有任何爆点的服药过量致死。警察在她的胃里发现了药片,在已经成为冰冷尸体的她的手中,找到了写有她名字的空的处方药药瓶。是本发现了她,横躺在洗手间地板上的,瞳孔放大、面如死灰的她。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韦伦的电话,此刻的我根本顾不上考虑我们之前闹得有多不愉快。也许是我误解了他的话,也许是看到了监控录像上的我,也许是摇椅上那个老人说的那些话,再加上玛格丽特的死和梅森失踪之间的相似之处,而我恰好处于这两起事件的中心。我想,也许我只听到了我想听到的。
“没有外人进入这栋房子,伊莎贝拉。我知道,你知道,警察也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非法入侵者!”
也许那时候我心里已经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我有责任。我犯了一个严重的、可怕的错误,自己却不记得了。但也许,就像我以为玛格丽特的死和我有关一样,这次我也错了。也许和那时一样,我并不是在寻找答案,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我有罪,而我只是在寻找证据去证实而已。
寻找能够证明我自己认定的事实的一切蛛丝马迹,证明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我没能照顾好我的儿子,就像我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妹妹一样。
“伊莎贝拉?”
韦伦的声音有些迟疑,又充满了好奇,好像在怀疑我是不是拨错了电话,所以怕听到我的声音。我瞥了一眼车上的时间,还早,还没到早高峰。随后便意识到我可能吵醒他了。
“韦伦,”我试着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昨天跟我说的话……”
“我知道,对不起。”他打断了我,声音沙哑,呼吸粗重。我脑海里浮现出他躺在冷飕飕的汽车旅馆房间里,头发蓬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灯的开关。“我感觉挺不好受的,我的话太伤人了。”
“你认为是我伤害了梅森吗?”我打断了他,“你认为我杀了自己的儿子吗?”
“什么?”突然的吸气和变化的音调,说明了一切。我的话仿佛一桶冰水泼在了他的脸上,把他从睡梦中惊醒。“没有,伊莎贝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呼了口气,如释重负。
“我知道你是谁,”我说,“你是艾利森的弟弟,艾利森·斯宾塞,艾利森·德雷克。”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似乎在踌躇,在思考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生气,”我接着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觉得自己对本有多了解。”
我估计外界一直都在猜疑本,就像猜疑我一样。毕竟,孩子的父母是最顺理成章的嫌疑人。但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毕竟我们曾经生活在一起,一夜一夜地四肢缠绕着相拥入眠。
但同样,韦伦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所以如果你丈夫半夜起来了,你也不会知道,对吗?”
我想起玛格丽特瘦小的身体费力地从我沉重的胳膊下钻进来,我却毫无意识。醒来后,我对昨晚发生的事也没有丝毫印象。患失眠症之前,我睡觉一直睡得很沉……那么我又怎么能确定他一直在睡觉呢?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半夜从被窝里出来,去做点什么事,一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也许我一直希望我们的口径是一致的。正如他被单独讯问时,我在墙的这边一直努力地想听见他说些什么,仿佛我们之间存在一丝的不信任,只是我从来都不愿承认。我也从来没问过艾利森的事,关于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的想法,好像我压根儿就不想知道一样。
也许我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匣子,那个装着有关梅森、童年、母亲和埃洛伊丝的让人痛苦的记忆之匣,也装过这些疑问:艾利森的突然死亡、没有解答的问题、拙劣的谎言以及光速般的移情别恋。但我认为不去触碰,会感觉好过一点,或者毁掉重塑一个,更能使我感到轻松,就像手里的面团,可以随意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
“不是我觉得我有多了解,”韦伦的声音和缓而平静,“是我真的了解。他和我姐姐结婚十年,伊莎贝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我们结婚七年了,我也很了解他。”我说。
“艾利森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手指敲着方向盘,犹豫了。第一次,我把自己放在艾利森的角度思考问题。我试着想象如果本对我做了他对她做的,或者说,我们对她做的同样的事:比如跟我撒谎说在工作,实际上却在某个灯光昏暗的酒吧和另一个女人待在一起。他深情地注视着她,就像曾经充满爱意地望着我,嘴角还挂着坏坏的笑,仿佛在脑海里想象着我们在另一个私密的地方幽会;或者在我睡着以后给另一个女人发消息,我们的身体虽然紧紧相拥着,但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另一个女人那里。甚至在早上醒来我抱着他依偎缠绵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而不是我,我会是什么感觉。
从这个角度来看,精神出轨似乎比身体出轨更糟糕。它更有所预谋,更费尽心机,更难以自拔。
“所以呢?”我问道,“你真的认为是他杀了艾利森?你真的认为他会杀人吗?”
“伊莎贝拉,”他的声音冷漠且无情,就像在宣读我的死亡判决,“是他杀了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