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过?去
今天早上家里的空调坏了,妈妈说是负荷过重,因为天气太热了。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偶尔去城里时见到的马车,想起那些马匹用壮实的身体拉着巨大的塞满了人的拖车。滚烫的阳光洒在马的颈部,光滑皮毛下面的肌肉清晰可见,它们的嘴上套着嚼子,粪便在炙热的马路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我们还曾见过一匹马摔倒,像是被什么绊到了,跪在马路的正中间,然后在一片乘客的尖叫声中,马车夫跳下车,掰开马的下巴灌些水进去。马腿上的伤口涌出了不少血,顺着鹅卵石的缝隙流淌着。
“它死了吗?”玛格丽特抬起头问妈妈。此时,那匹马的肚子上下起伏着,它还有呼吸,但极其微弱,只能看到鼻孔在轻微地颤动。
“没有,它没有死。”说着,妈妈把手放在我们的脖子后面,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因为太热了,马有点超负荷,它太……累了。”
玛格丽特和我这会儿正背靠背坐在母亲工作室的硬木地板上。我扎着马尾,但能感觉到那些小卷儿从皮筋里钻了出来,盖住了额头,和着汗水贴在皮肤上。妈妈一早就把我们放在这里了,然后给我们摆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颜料和空白画布,她知道这些东西够我们玩几个小时了。早晨在温暖而缓慢的节奏中慢慢流逝,我从太阳移动的方向看出,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一天又过去了。
“我好热啊。”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我转过身,看到一颗汗珠从她胸前滴下来,消失在她的睡衣领口上。我们各自穿了一件爸爸的旧衬衫,反过来套在睡衣外面,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那里,像是件临时的工作服。
“空调很快就会修好的。”说着,我感觉腿上好像有蠓虫在咬我,痒痒的。我之前打开了院子的门,温热的沼泽风带了些虫子进来。
“多快呢?”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爸爸回来就会修好的。”我回答她。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又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就像发烧了一样,但我知道这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南卡罗来纳的七月是残酷的,甚至有点疯狂,仿佛想把人活活煮熟一样。
“我们能睡在外面吗?”
“不,我们不能睡在外面。”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回过头欣赏自己刚刚画好的画。那是一幅涂鸦之作,有种幼稚的抽象。我突然心头一紧,又想起了她的年龄,她本应如此天真。
“你可以睡在我的房间里,”我对刚才语气里包含的烦躁感到有些抱歉,“我们把窗户打开,沼泽那边有风,晚上会凉快一些。”
她对我笑了笑,安下心来,然后爬起来准备再拿一块干净的画布。
“我帮你拿。”我摁住她的胳膊,站起来,“你就坐在那里。”
我跨过满地的涮笔水杯和画笔,穿过画室走到母亲的画架前。那里有几十幅画,画的几乎都是我们,就像是我们家的私人画廊。其中有一张玛格丽特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圈雕像中间,手里举着茶杯的画,还有爸爸用爷爷的旧烟斗吞云吐雾的画。空白的画布堆在墙边的一角,但我的注意力却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
我在一堆画的旁边停了下来,有幅未完成的画露了一半出来。我朝它走了过去,把上面的那幅画挪到一边,这样我就能看得更清楚些。可当我真的看到它时,震惊仿佛扼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伊兹?”玛格丽特察觉到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房间另一头的我正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此刻的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画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这幅画,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我胃里翻涌着。画中的场景是我家的后院,在夜色沉静、皓月当空下,那片绿色的草地一直通向平缓的山坡,山坡紧挨着一条小溪,长长的木头建成的码头蔓延至水中,岸两边的橡树伸展着粗糙的枝丫,像摆动的手指。画面正中是一个女孩,她有一头棕色长发,穿着白色睡衣,站在齐脚深的沼泽里,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快看!”耳边传来玛格丽特的一声惊呼,我吓了一跳。她突然出现在我的旁边,我根本没意识到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指着那幅画,指着画中的那个女孩叫道:“快看,伊兹!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