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清除了毕键这颗暗伏在云鹏飞身边的毒瘤之后,下一步再为云鹏飞寻觅一个方方面面都能过得硬的助手,便成为了军鸽队迫在眉睫的问题。
韩月兰虽然是助手之一,但鉴于她与云鹏飞的另一层关系,军鸽队不得不顾及到群众影响,搞不好别人会说闲话,如此神圣的军鸽事业怎么会开起了夫妻店呢。直政部吴主任考虑问题更加深谋远虑,他认为,一旦将来韩月兰与云鹏飞正式结成了革命伴侣,那么韩月兰就要调离现有岗位,不能做云鹏飞工作上的助手了。这种考虑看上去有些刻板,实质上是妥当的。
许多年后,吴主任说起他对云鹏飞与韩月兰的这种安排时,坦言当时是出于保密与稳妥起见,毕竟出了毕键的事情,再也不能掉以轻心了。何况韩月兰出身不好,属于内控使用对象。已经华发苍然的韩月兰还是年轻时的莞尔一笑,说,我几十年来服务人民,献身使命,报效国家,从没有也没想过背叛自己追求的选择呀。
吴主任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那个时候、那个环境,怎能不多几根弦?
很快,在张参谋长亲自交待下,由吴主任亲自带队考查,经过反复筛选的助手就被选定了出来。这个助手就是云鹏飞的老熟人与欢喜冤家——曾光虎。
曾光虎被免去了分队长的职务,主动以普通参谋人员的身份来当助手,这让云鹏飞很感动。上任这天,云鹏飞并无上次见到韩月兰的冷漠举动。他满含感激地打量着背着背包、斜挎着黄军挎,穿着一身崭新军装的曾光虎,兀自就哈哈大笑起来。急得韩月兰一个劲地拉拉袖子提醒他,云鹏飞还是笑得差点岔过了气。
曾光虎颇为尴尬,黝黑的脸上立时就滚落下两条长长的汗迹。
俩人的曾经熟视无睹在这一刻变得是如此的陌生甚至尴尬。
云鹏飞摇手说,对不起,曾光虎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叫得怪怪的。你参加革命前的名字居然叫曾令秀。说着,他又嘿嘿干笑几声,就大方地伸出了手,一把握住曾光虎那双奇大的男人的手,说,欢迎你,曾光虎同志。
曾光虎从尴尬中恢复了常态,自我介绍说,其实,参加革命以前,我父母按照族谱给我取了那个名字。
一旁的黑敕命知道,考察选拔曾光虎时,云鹏飞是全程参加,他对曾光虎的履历早已谙熟于心。难怪,这时的他会打趣曾光虎。实际上,这也是云鹏飞用心良苦,为了拉近俩人的心理距离。
于必水也来了兴致,他笑问道,那你为什么又改名叫曾光虎?
曾光虎抬首望着大家,一脸肃然地说,我出身在大巴山一个贫农家庭,家里人受够了不识字的痛苦,被地主老财欺负得不行。于是,依靠典当和借贷,我在成都念完了高中,抗战刚胜利,我和大批进步青年就参加了革命。一到部队,我也就改名为曾光虎。革命不是绣花,要有虎虎生气。
说完,他捏紧拳头,做了个虎虎生威的架势。
于必水嘉许地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革命了,就是要以崭新的生命姿态去迎接美好的未来。我看,你这名字改得好。
不料,云鹏飞嘴一瞥,不屑地说,有什么好?改了名并不意味着就革命呀。再说了,爹妈取的名字就不算数。那个毕键不也是改了名吗?
黑敕命一听,赶紧打着圆场,对韩月兰道,小韩,曾光虎同志刚到,你领他去他房间看看。我和于政委还要和云工程师谈谈下一步的工作。
韩月兰心领神会,立刻礼貌地带着曾光虎朝早已收拾一新的毕键房间走了去。
待到曾光虎与韩月兰走远了,黑敕命这才委婉地批评说,鹏飞呀,这个曾光虎可是组织上严把细查,反复筛选出来的。人,机灵,有文化,革命态度坚决,最为关键的是政治上特别可靠。
云鹏飞咧嘴一笑,我明白,刚才也就那么一说。你们放心,既然是组织上精挑细选来的,那准错不了。只要不出现第二个毕键就行了。当然,曾光虎同志不会,我认定他了。
于必水说,这个曾光虎同志,从他出身到现在,甚至直到刚刚站到我们大家面前;他的一点一滴,几乎所有的人生经历、人情交往、活动范围,组织上都是了如指掌。我听政治部吴主任说,尽管我们对他甚为熟悉,但为了慎重起见,组织上负责考察的同志,写出的详细考察报告,堆积起来的资料就超过了他本人的身高。黑敕命则感叹道,这个小曾,就是不错!他是真心地拜师学艺,为了更好地干好革命工作。
云鹏飞点点头感动地说,这我知道。
曾光虎就这样成为了云鹏飞的助手。
此时,面对军鸽队出现的失泄密状况,引起了总部的高度关注。云鹏飞一方面修改了训练章程,对军鸽抗风险能力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另一方面,他还通过一个信鸽高手,高价购得一些高品位的专门用于诱拐敌方军鸽的新品种,进行改良培育。按照他的计划,要组建一只猎鹰分队,专门用以对我方军鸽的保护,另外组建一只拐鸽分队,主要用于对敌人军鸽的诱拐。
猎鹰不是军鸽的天敌吗?为啥还要处心积虑地组建什么猎鹰分队呢?
这段时间,云鹏飞时常陷入了矛盾与纠葛之中。别人不明白,他却很是清醒。云南是动物王国、植物王国、有色金属王国,这是军鸽训练中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我们发展军鸽的最大优势,但与一柄双刃剑在手一样,即可以方便刺到敌人,也可能不小心伤到了自己。云南特有的条件也对军鸽的发展同样带来了不利因素。一是地形不利,二是气候、环境不利。
细说开去。这里虽是动物王国,但老鹰多,军鸽的天敌是老鹰。其次,气候复杂多变,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植被丰富、气候无常,这对军鸽有很多影响。再则,云南有“有色金属”王国之称,丰富的矿藏形成一个高山强磁场。军鸽的飞翔靠的是“视轴轨轴线”,能敏锐地感觉到地球磁场的变化,来给自己定向导航,从而完成飞翔任务。这些强磁场,对军鸽的飞翔有很大影响。因为,军鸽在千米高空中进行千公里飞翔时,需要不停地进行自我调节修正,修正航向。所幸,云鹏飞训练出的军鸽克服了这些弊端。不过,要命的却是云鹏飞恨之入骨的猎鹰。
军鸽飞上天,首先就要防鹰,云鹏飞在西山防鹰训练时,就发现那里的鹰、隼、鷲、雕、鹞就有五大类二十五种之多,它们每天翱游在空中,随时都对军鸽虎视眈眈。一旦发现军鸽,鹰能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俯冲而下,直扑鸽群。那声音就像撕布之声,响彻云空。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就像是配备了重武器的飞机,弱小的军鸽很难逃脱那双犀利的眼睛与钢铁一般的巨爪。尤其是鹰的眼睛,比人眼好用十到十二倍。爪子更像剃刀一样锋利。军鸽的体型只有猎鹰的三分之一,处在同一水平面时,二者的飞行速度几乎相当。但致命的是,它不能与猎鹰一样,快速地猛扑,而且特别容易受到来自上方的攻击。同时,军鸽的视野还存在着盲点,那正是猎鹰利用的弱点。二者的身体特性,意味着猎鹰与军鸽遭遇时,猎鹰能迅速取胜。当然,这只是一般意义而言,并不绝对。
二战中期,英国著名的军鸽专家查理就曾经创造了奇迹。查理的军鸽在英国军情十二处飞得最快,身体也最为强壮。1942年,他的鸽子经过数周强化训练后,被派到了法国执行任务。这只军鸽叫玛丽,返回的途中,玛丽受到了猎鹰的攻击,却顽强地飞回巢穴,带回了情报。后来,这只军鸽被缝了22针,重新投入战场,它一次次勇敢地面对猎鹰,出色地完成了情报传递任务,却最终安然无恙。玛丽活到了1950年,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那么,玛丽是如何逃脱了猎鹰的魔爪呢?原来,猎鹰气势汹汹迎面扑来时,反应快、身体强壮的军鸽会利用猎鹰停留的一瞬,在几秒种内逃之夭夭。当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仅仅只有少量的军鸽。所以,军鸽的训练一定得有这个科目,但问题是一般品系的军鸽再怎么样有针对性的进行训练,仍然无济于事。二战时期,德国对付盟军的军鸽,就用猎鹰筑起了空中防线。据统计,最初盟军的军鸽归巢率达到98%以上,德国人筑起空中防线后,仅为38%。正是利用玛丽成功逃生的经验,英国军情十二处一面有针对性的进行军鸽逃生训练,一面也组建了自己的猎鹰分队,这才在随后的军鸽大战中挽回颓势。
可是,云鹏飞来到军鸽队后,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却大意失荆州,一直忽略或者说没有重视这个问题。眼下,毕键的事情水落石出后,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猎鹰经过驯化后,既可以阻止敌人的军鸽,又可以为我们的军鸽保驾护航。同时,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驯化过的猎鹰不但能抑制动物本能,还能够将敌人的军鸽当作战俘一样,诱拐或虏掠回来。
然而,组建猎鹰分队并非易事,却是一个横亘其间的天大难题。必须抓捕一批猎鹰,由熟悉猎鹰的人进行驯化,而云鹏飞却不懂这门独门绝技。自打曾光虎上任后,他带着他、韩月兰到民间寻访那些老猎户,企图找到能驯化猎鹰的人,最终却无果而返。
那段时间,他们没日没夜地深入许多大山的山寨转悠,老猎户见了不少,也找到了不少好猎手,可是如他们所愿,能够熟练使用猎鹰的人却根本没有。遍寻无果之后,云鹏飞在失望之余来了气,决定自己驯化。他们找来猎鹰,驯化了一段时间,性烈的猎鹰经不住折腾,全都死了。眼看不能按照计划培训出来,黑敕命急了,他问云鹏飞,艾森豪威尔不是夸耀你至少能抵两个陆军师吗?既然知道美军有专业的猎鹰对付军鸽,为什么就训练不出来呢?云鹏飞坦言,自己恰恰不懂训练猎鹰。最后,黑敕命异乎寻常地着急了,他给云鹏飞下了死命令,就是天上下刀子、刮台风,也要突破这个难关,否则大家都要因为前次的内鬼事件而被秋后算账。
云鹏飞诺诺连连,态度出奇的端正,全然没有以往的骄傲。他横下一条心,给黑敕命立下了军令状,如果训练不出猎鹰,那就卷铺盖卷走人。黑敕命冷笑说,没那么便宜,送回云家谷,让木任之看看……云鹏飞当然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黑敕命如此的态度与严厉的语气,是俩人相识以来绝无仅有的。
其实,云鹏飞不知道,黑敕命又被张参谋长当着总部首长的面,挨了一次结结实实的训斥。当时,总部首长面色凝重,甚至还在一旁敲着边鼓,直截了当地批评军鸽队工作的失误。出于对云鹏飞的尊崇与器重,大家没有责难他一句,反而鼓励他走出失败的阴影。以云鹏飞的敏感与聪明,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一些,所以在训练章程与预期规划中,他有的放矢地提出了训练猎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