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带来的是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因为泡过水,本子已经变形了,里面的内页皱皱巴巴的,还有不少淤泥的脏污痕迹。翻开之后,工整娟秀的笔记条理清晰,厚厚的本子基本上快记满了,看得出李盼弟工作很认真。可是里面大部分的字迹都被水洇开了,能够辨认出来的内容还不到五分之一。
马队翻看着这些已经无法辨认的墨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在他翻动的时候,他发现本子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A4纸,将其展开后发现是一份会议纪要——中共x×县关于普查、解救辖区内被拐妇女儿童专项会议。
马队隐隐猜到了什么,连忙重新审视这个笔记本,前后翻阅起来。虽然字迹已经被洗去不少,可是从夹着会议纪要的那一页开始,小半本笔记里重复出现了几个人的名字。
赵志伟……任霞……丁德义……蒋婷……这几个名字马队都有印象,任霞是赵志伟的妻子,蒋婷则是丁德义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任霞后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林一静。他找到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一行字——林正源电话:X×X-X×XX。
只可惜号码的最后几位都被水洇开了,完全没有办法辨认。马队把这几个名字和信息记下,转头问村干部:“……赵志伟的妻子任霞,还有丁德义的妻子蒋婷,都是被拐卖的?”
“是的。”
沈辰溪惊讶不已,脱口而出:“小小一个赵官庄,就有这么多被拐妇女?”
面对沈辰溪的惊讶,马队羞愧地点点头:“这有我们工作不到位的责任。”
沈辰溪愤怒道:“你们工作不到位,毁掉的就是一个家庭,甚至是几个家庭!你们知不知道?”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一直在做搜救工作。之前没有基因库进行比对,全靠腿跑。像任霞和蒋婷这种情况,我们在别的村子里遇到过,也曾怀疑是被拐卖的,可一直没有证据。有这种情况的村子,村民都很团结,说她们是流浪来的,路上捡的,她们本人也没办法说清楚自己的来历……”马队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中,罕见地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激昂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失踪人口基因库,只要抽血送省里去比对,一旦结果符合,我们马上就能展开解救行动。我希望以后这个基因库可以联网,采血点能一直铺到各个村里。最好有全国联网的监控,这样只要把照片上传,但凡有走失、被拐的人路过有监控的地方,我们就能找到她!”
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马队怎么会不知道,拐卖妇女一直以来都是严重影响社会安定、侵害妇女权益的社会痼疾。作为封建思想流毒,加上地区间经济、人口的不平衡,早年这种事件发生的数量居高不下,国家对于这类问题一直坚决打击。
近几年,县里组织过几次专项行动,马队都亲自参与其中,他非常清楚在解救工作中的执法难度。一来很多被拐妇女到当地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早就生儿育女不说,有时候本人离开的意愿也不强了;二来虽然人口买卖是违法的,可是对于那些村民来说,媳妇是花钱买回来的,政府要把人带走,那就是抢他们媳妇,抢他们的财产,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这些地方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赵官庄,村子里全是沾亲带故的亲族,民风剽悍,村民又很抱团,警方就算秉公执法,但面对亟待解救的被拐妇女,也是千难万难。
今年年中的时候,马队在北边一个镇上解救被拐妇女时,被当地村民围攻,警车都被村民掀翻了,不可谓不艰难。但不管如何困难,不管是国家层面,还是地方政府,警方都没有停止解救被拐妇女的行动,坚决不放弃任何一位遭受不公、面临险境的妇女!
沈辰溪听完这段话,沉默良久,他想伸手拍拍马队的肩膀,但又放下了手,转而说:“会的,会有这一天的。”
马队沉默了一会儿,转脸继续问村干部:“李盼弟生前是准备解救她们?”
“是有这个事,不过好几个月前就解决了……年初的时候,李主任借口带她们去看病,然后去市里跟基因库做了比对。”村干部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缓缓地讲述着李盼弟为被拐妇女做出的努力,“任霞精神一直不正常,蒋婷的情况好一点,不过身上也是有病的。当时李主任跟赵志伟和丁德义说,妇联有政策,可以让家里有困难的生病妇女去县里检查,免费治病。一开始赵志伟死活不愿意,李主任劝了他好久,反复强调不用他出钱,赵志伟才同意的。丁德义呢,一听说不用自己出钱,直接甩手不管了。”
“那赵志伟媳妇去看病,他就没跟着去?”马队有点诧异,就算对买来的媳妇没什么感情,可是在一起这么多年,还生了两个孩子,居然一次都没去看过。
“一开始在县医院看病的时候,赵志伟是去了的,陪了不到一周就回来了。之后任霞和蒋婷转院到市里,赵志伟就没去过了。”村干部答道,“等她们一去好几个月都没动静,赵志伟和丁德义去找李主任要人,这才知道人已经被解救走了。那时候基因比对结果早就出来了,好像已经联系到她们的家里人,都被接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在村里闹啊!赵志伟和丁德义天天堵在村委会门口,嚷嚷着要人,”村干部摇摇头,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后来还是刘所给出的主意,吓唬了他们一下,把他们吓唬回去了。”
“吓唬?怎么吓唬的?”马队不禁愣住了,这种事一般是最难解决的,还没听说吓唬吓唬就能搞定的。
“还能怎么吓唬啊,就是和赵志伟说,政府已经查过了,任霞这个身份是假的,她脑子又不清楚,你跟她属于无效婚姻。而且任霞是可以告他强奸的,他要是再闹下去,真闹到法院了,判他个十年八年不说,连牢底坐穿都是有可能的。赵志伟本来还硬气得很,后来一听说要坐牢就怕了,在村里到处跟人说,反正孩子也生了,一个疯女人不要也罢。
“丁德义这边就好说多了,一来丁建国是个傻的,他一直认为儿子的问题是蒋婷造成的,想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但蒋婷就是生不出来,找她回来也没那么必要了;二来丁德义那赔本狗场没钱了,万一真要坐了牢,他那傻儿子就没活路了,那是他们家唯一的香火,他哪里舍得。后来这俩人也就没找村委会闹过了。”
马队又问道:“你刚刚说任霞后来转院了?”
“嗯,好像是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县医院看不好,所以就转到市里去了。”村干部对这件事有点印象,继续说道,“开始赵志伟听说要转到市里,还找李主任说过,说任霞疯疯癫癫那么多年了,治不好就不治了,不花那冤枉钱。这可给李主任气得不轻,后来给赵志伟做通工作,才让任霞转院的。赵志伟听说不用他花钱,就再也没管过。”
“那蒋婷呢?”
“好像是一起去市里了。”
“李盼弟的笔记本上还有一个名字,叫林一静,这个人是村里的吗?”
“不是,村里没有姓林的。”
“这么说任霞她们现在在五院?”马队问道。五院是市里的精神病院,按村干部的说法,任霞她们现在应该是在五院。
“应该是。”
马队没有迟疑,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刘姐,有个事要麻烦你一下……想查两个人……对,今年有没有两个我们县过去的病人……对,女的,一个叫任霞,一个叫蒋婷……好,我等你消息。”马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接触过有精神病的罪犯,因此认识一两个五院的医生。
正在等消息的时候,门口一个身影晃了进来,乐呵呵地问:“马队,这么早在干什么?”
“刘所,”马队看着刘所想起刚刚村干部说的话,“关于赵官庄妇女主任李盼弟的事,当时是您这边处理的?”
刘所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后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当时定的是意外?”马队倒不是不相信这个村干部的话,但是村干部毕竟不是专业警察,他们提供的信息对办案帮助还是比较有限的,所以这种事他还是更信任刘所这个老刑警的判断。
“嗯,李盼弟的事我们是怀疑过的,毕竟当时她的死有点蹊跷。马队你也知道的,妇女主任这个工作不好做,要么是被拐婦女的事,要么是计生那攤事,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听说去年还有其他村子里的妇女主任被打成了重伤。而且李盼弟出事之前,正好在做村里被拐妇女的解救工作,所以我们怀疑是村民蓄意报复。再加上村委会的人说,李盼弟死在鱼塘很奇怪,因为她平时是不会走那条路的。”
“既然有这么多疑点,为什么后来没查下去?”
“没证据啊!”刘所一摊手,无奈道,“出事那天正好下大雨,一晚上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尸检结果也没查出外伤,这样就已经很难办了。再加上当时除了看鱼塘的黑风之外,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这种情况不定意外还能怎么办?我们也找赵志伟和丁德义问过,毕竟这两个人正好是被拐妇女的家人,算是直接利害关系人,可是当天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赵志恒帮他们做证,说三人在一起喝酒。卫生所的小周也能做证,他们三人那天晚上都被狗咬伤了,去打过狂犬疫苗。”
马队和沈辰溪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说:“赵志恒也牵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