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虹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时,我先是吃了一惊,又怕她反悔,于是抑制住内心的狂喜,爽快答应了下来。后来搬进新家时我问她,你为什么愿意跟我住在一起?荆虹皱了皱眉说,为了知道你到底有多坏。当时我听到这话,心中还有几分悸动,两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荆虹口中所说的坏,跟我理解的坏根本不是一个意思。她所说的坏,是我的缺点;而我认为的坏,是我的优点。
后来荆虹不辞而别,兴许也是因为这次误解吧。
那天,我走进女生宿舍时,荆虹正躺在床铺上,身体被厚厚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双腿蜷缩着,上身弓在枕头底下,头发散成一片,整个人好像晒蔫儿的蚕蛹一样。董青咋咋呼呼地冲她喊:“荆虹,看谁来了。”
没等我走到跟前,她便揭开被子的一角,撩起挡在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只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我。我走到窗前,将敞开的半扇窗户关严,然后回到她身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我对她说:“药我已经给你买来了,你待会儿就吃。”
荆虹仍然目不斜视地看着我,脸上既没有表现出惊讶,又没有表现出我所期待的欣慰。我从药盒里抽出一板药囊,挤出两粒,又拧开一瓶头孢,倒出两颗,正要给她找热水时,荆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快把药拿开,我闻见就头疼。”
荆虹像只老鼠一样,重新钻回被子里。我急忙将药片放在她床前的桌子上,回头看看她的舍友。董青凑上来,开玩笑地说:“尚安,你对她这么好,她都不领情,我看你还是跟我算了。”
荆虹扬起被子,和董青面面相觑,说道:“他哪里好,你要的话,我再免费送你两双袜子。”
“我把袜子留下就行了。”董青说。
她的另两位舍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和董青一起出了宿舍。荆虹问她们:“你们干什么去?”
董青在后面推着那两个女生,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有事要商量,你俩在不方便。”
待其他人借故出去之后,我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便走到窗户跟前,像是突击检查的卫生组长一样,四处巡视。阳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有几双鞋子仍然摆在角落里,用一个个清晰的黑色轮廓为自己划定地盘,晾衣架上还挂着几条秋日的卫衣,想必是某人粗心大意落在那里的。衣架下面摆着几个空****的花盆,花盆里只剩下黑色的土壤,和几根枯掉的枝干。我问荆虹:“这些植物是你的?怎么都死了?”
荆虹靠着床头,唉声叹气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此时,只有一半灯光结结实实地照到她的身上,她像在刻意躲避那些明亮的光源,竭力配合自己病人的身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
我岔开话题:“你打算租一个什么样的房子?”荆虹说:“你去看吧,最好离学校不要太远。”我随口答应:“嗯”。
虽然我可以从荆虹的习惯中观察出她的好恶,但是,如果让我替她作抉择,我也许还不能做到无可挑剔的地步。可我愿意为了她冒一次险,即便她对我的选择不满意,我也有自己的说辞,或者后路。
我从立在暖气片旁边的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到荆虹的手中。她的手冰凉,像秋日的泉水一样,从我的指尖滑过,带有一丝令人难以置信的失落。我对她说:“喝点热水吧,明天一觉醒来,就全都好了。”
荆虹回答:“嗯。”
她将手心和手背反复贴在水杯的外壁上,时不时咂一口热水。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略显青灰的脸颊,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荆虹突然说:“我好像梦到过这个场景,也许是在别处,就这样默默地盯着一个人,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感觉很温暖。”
我笑了笑,说:“也许你盯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其他人呢?”荆虹坚定不移地说:“那个人肯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一刻,我真想把荆虹抱在怀里,亲一下她的额头。可是我跟她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卿卿我我的地步。同时,这又使我内心充满了好奇,为什么她愿意跟我住在一起呢?我不敢问,生怕她犹豫不决,因而打消先前的念头。不管是因为私心还是冲动,我都想和她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就像水和土,不经意间有颗种子落在我们中间,我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会有怎样的结果。
慢慢的,荆虹的心情有些好转了,我便要和她道别。她却依依不舍地说:再坐会儿吧,来都来了,进一次女生宿舍不容易。我说:“确实不容易。可是你们这里太香了,我都不敢大喘气。”
荆虹却跟我开玩笑道:“是啊,女孩子都爱打扮。女生化妆就跟男生打篮球一样,会上瘾的。”
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有点说不出来的兴奋。”她问:“为什么?”
我回答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一头猪突然闯进了猴群,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荆虹大笑起来,她的头发重新散落到肩膀上,她的双腿在被子里上下踢蹬着。她说:“你这个比喻真恰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一头猪了。”
租到房子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中旬,荆虹的感冒早已好了。然而那时才刚刚入冬不久,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阵严寒侵袭,就会将这个南方姑娘的身体再次搞垮。
在我带她看过房子之后,她便满怀期待地催促我说,抓紧找个天气好的周末搬过去吧。有时候,在面对这样一个温柔而又钟情于你的女孩子,你只能对她言听计从。
后来,荆虹又开始出来活动了。刚刚下过的一场大雪,将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好像专门为大病初愈的她准备了一场洁白的洗礼。那堂英语选修课,也在周末时结束了。因此,我们便不用再冒着风寒赶去分校。荆虹仍然在为最后一次作业发愁,我告诉她,一切包在我身上了,我的英语六级早就通过了。她听到后大吃一惊,然后调皮地说:“平时看你笨笨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幸福冲晕了头,花钱开始大手大脚,甚至要为荆虹倾尽所有。直到后来经济上出现问题,我才察觉到,原来自己拥有的财富竟然是如此的凤毛麟角,能够为自己心爱的人付出的,也可算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