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婆娑,天快亮了,最后一缕斑驳月色落在燕归的面上,像雪,有些微凉。如霜长发倾洒开来,燕归隔着发丝的间隙看他,可谓两相生厌,洁白的牙已被血浸透,染得腥红的薄唇掀动,只听得他笑了两声。
抬目间,眼底一片血色,唇角翘起讥诮的弧度。
“做梦。”
失血让燕归眼前朦胧。
蛰伏于地的少年望着殷彧带着殷晴离去,衣摆委地,一阵风来,桂冷吹香雪,卷起一地残红。
他忽地忆许久以前的一场噩梦,那个遥远的梦里,他分明从未见过雪,却梦见了铺天盖地的雪色,入目皆白,殷彧也是这样带着猗猗,离他而去。
白茫茫的雪没有尽头,他向前跑,呼啸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而他的鲜血也和如今这样,迤逦了一地。
往日旧梦与而今之境交叠。叫人再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他竟也迫切地希望眼前之景不过一场噩梦,醒了便好,醒来便好,猗猗还在他身侧,一切都是旧时光景。
他抽出笛剑,冷光忽闪,重重横过伤处,剧烈的疼痛让少年浑身猛颤,身形愈加萧索,犹一片被狂风催折的叶,摇摇便要坠了,一捧鲜血,止也止不住,透过指缝沥沥淅淅淌了满地,他只愿自梦中醒来。
燕归闭目复睁开,想要看得再清些,再仔细些,然……
尘消雾弥,山河影满。
入目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万物俱是少女远去的身影。
他按住胸口,那儿藏有一枚小小的,她为他求来的平安符,他小心翼翼将它藏在心口,恐叫它沾了灰,如今却有些润涩,想来…是被鲜血浸湿了。
猗猗。
猗猗。
喉咙叫喊到干哑,心中痛楚无可遏制。
“猗猗……”燕归朝前伸手,却抓不住已然消散的身影。
远方鸡鸣不矣,东方既明。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半,好凉一个秋。
两岸江水辽阔,云烟低垂,离群的大雁随西风远去,只犹闻几声呕哑嘶鸣。
再远些,便也听不见了。
他好似望见了远天飞远的雁,眼中黑沉,倒地浑然不起。
殷晴在一片温柔馨香里,睁开了眼,入目是一张稍白的琉璃美人面,见她醒了,眼底浮起碎冰般的笑意,清清冷冷:“方才喂你吃了雪莲,可好些?”
“有劳洛姐姐,多谢您。”殷晴怔了怔,又转眸看见了殷彧,他正抱剑坐于另一侧,眉目深重,像远山千堆雪,似有万般愁绪未化。
“兄长……”耳畔传来浪涛滚滚而去之声,她望向弦窗,天已大亮,窗外江水沉沉帆影过:“我们去哪。”
殷彧沉默许久,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如同儿时千万次,只是这回,殷晴没有再仰脸笑着向他,只有两行泪,如漫江的水,滚滚而落。怎也止不得。
他手中动作微顿,随她所望,长目远眺而去,青山隐隐水迢迢。船行远了。
他说:“我们回家。”
温和如旧。
江潮已涨,船帆远航。
山遥水长,再许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