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晴脑海中飘**过许多安抚汀兰的话,她想说她也曾与她一样不知所措过,想将她听过的这些话,见过的这些人一股脑儿告诉她。
但后来,她好像了悟般,对汀兰道:“从前我看兄长下山,便一直想若我能同他一样去山下走一遭该有多好。于是后来大家都知道,我偷偷跑了下去,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一路上,我所见,我所闻,我所悟,是我在昆仑无论如何也无法得遇。”
“汀兰,我最高兴的是去了武林大会,见到了与昆仑完全不同的剑道,她们是和我一样年岁的女孩,我很钦佩她们的剑法,也很羡慕她们会武功,何其英姿飒爽,神采飞扬!我由心底心生敬佩与自豪,你明白吗汀兰,尽管我不在台上,我不通武艺,但我得见她们在台上的一招一式,我就知道,未来江湖之上,豪杰榜女子之名,必不止而今一位弄乐宫主。”
汀兰望着她,很认真地倾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兰花。
“名剑谱上书有十大名剑,其有一柄,名曰无名,我从前听的传说,都道那是五十年前一位在武林大会上惊才绝艳的无名少侠所持佩剑,此剑因他而唤无名。”
汀兰听着,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子闪了一下。
“在今与你言辨之前,我一直觉得,那把剑叫无名,是因为它的主人叫无名。后来我回想起来,武林大会立柱之上,精雕细琢着其余九柄名剑的样貌,寒江雪孤绝,易水寒冷寂,霁月流光,清风飒飒……唯独无名之剑,在云雾缭绕之中只有一缕剑穗随风。无人知晓,无名之剑究竟是一把怎样的剑。”
汀兰随殷晴的话轻轻点头,愈发抱紧了怀中铁剑。
“我想,大概还有一种未曾言说可能,也许第十把剑叫做无名之剑,是因为它的主人不因名剑有名,而是其剑因其主而闻名。就如同大师姐和我们说过的春风剑,他未得名剑认主,却依旧让手中春风剑侠名远扬,其剑,其人,浩气长存。汀兰,也许我说的这些只是我天真的幻想。”
殷晴看向汀兰,眸光清亮:“但我愿意相信,名剑谱上的无名之剑,是千千万万个侠士手中之剑。只要怀侠义之心,也是你未来手握之剑,无论它是何种模样。”
殷晴握住汀兰的手,也握紧了那柄刻着兰花的铁剑,如此普通,在昆仑万千宝剑中,称得上粗制滥造的一把破铁剑,还因年岁流逝泛着斑斑锈迹,却被她如珍宝抱在怀中。
她抬手捏着汀兰的脸,回想汀兰刚来昆仑时,削尖的小脸蛋而今圆滚滚长了些肉,她心念一动,打开妆奁,执笔,蘸了红粉,在汀兰眉心落一圆点,又浅浅晕开,描成几瓣,好一朵梅花落成妆,活似个画中娃娃。
“还有不开心么?”
汀兰默默“嗯”一声,道:“我两个姐姐落了课业……她们大我几岁,十二三才练功,开蒙晚,习剑吃力,每天回来都练至很晚,可还是差些。汀雨姐姐说,她不要习剑了,总跟不上,汀溪姐姐就骂她,说她这样是辜负了汀鹤师姐。我看汀雨姐姐练武实在辛苦,又不知如何是好。”
殷晴歪头思索良久,方道:“若汀雨当真不喜学剑,何必勉强,汀鹤师姐带你们回来也只是不想你们吃苦,希望你们能有机会选择新的人生,昆仑虽为剑道宗门,但也并非强求汀雨做不擅之事,习武确是需得天赋,天生我材必有用,汀雨的天赋也许在它处,若执着于恩情习剑,倒是浪费了她别处天赋。”
“可是昆仑……”
殷晴道:“可是昆仑是剑道宗门,对否?”她微笑应话,“我不也不会武。”
汀兰怔然:“但晴师姐你是寒毒……”她来昆仑虽晚,也是知道昆仑弟子里头有个因寒毒不能习武的师姐。她不是不想,是不能。与汀雨姐姐又有不同。
殷晴眼中淌过一丝茫然,像陷进回忆里,瞧见了从前那个迷茫无措的自己。
“是呀,我像你如今这么大那会儿,也是一心盼着去冼锋崖,总想着能得到一柄剑,不求剑有多好,只要能陪兄长一道练剑就是天大的好,后来我也愈发跟不上课业,眼见后头的师妹都赶超自己,方才知晓自己无法凝息于穴道调动内力……我不能习武,虽是我一大憾事,但昆仑尚有甘草堂,藏书阁亦有万卷书,我选择习医,汀雨师妹又何尝不能在书中遍寻所好?世间道路无穷尽…”殷晴说到此,言语一顿。
世有千重,路有千百,人有千万。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开怀笑道:“选自己喜欢的走,才是最好的。”轻快的语气,犹带了几分潇洒少年气,似是记忆里高举长剑的明艳少女,“何须管旁人如何说道?”
今夜,她又入了梦,难得雪霁云清。
风入罗帏,月照纱窗。
朦胧间,她见窗棂上不知何时悄然落下一枝兰缕花,伴着一只精致绝伦的缕金幡胜——是一只巧夺天工的燕子,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不知放了多久,上头几点细雪轻沾,似真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