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蜷缩到角落,琴弦崩断的刺耳声格外清晰。
“李鸿基会败?五万人马叫一个卫所杂碎吃干抹净了?”
张献忠双目赤红,像被激怒的棕熊,几步冲到探子跟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喷着酒气的血盆大口几乎怼到探子脸上:“说!是不是卢阎王那狗官设的埋伏?还是洪承畴老贼亲至了?”
李自成败了,张献忠相信探子不敢欺骗他,因为欺骗他的下场会非常惨,他其实派了三路探子,随后就会得到其他两路探子的情报,没有人敢欺骗他。
放眼天下,可以让张献忠忌惮的人物,只有三个,分别是祖大弼祖二疯子,卢象升卢阎王,当然还有洪承畴。
探子被张献忠掐得翻白眼,双脚离地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命摇头。
“没……没有大……军,就……就一个陈明遇……睢阳卫的……指挥佥事……”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陈明遇?”
张献忠一愣,这名字对于张献忠而言,并不算陌生,当初他其实也看上了陈明遇以及他麾下的两千余甲士,陈明遇麾下的装备,就如同一块大肥肉,张献忠也想吃,只是被李自成抢先了。
他与李自成是结拜兄弟,李自成抢了先,他就不能再抢,所以急得他当时直扑陈州。
张献忠的手一松,探子软泥般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
张献忠像困兽般在暖阁里踱步,沉重的皮靴踩在破碎的瓷器和食物上,咯吱作响。他猛地停在李定国面前,独眼死死盯着养子年轻的脸:“鸿远!你脑子灵光!你说!李鸿基五万精兵,就算五万头猪!他陈明遇三千人抓三天也抓不完!怎么可能?”
李自成字鸿基,他就给李定国取名张鸿远,这样一来,张鸿远就与李自成,看上去像是一辈的,这也是张献忠利用这种方式蛐蛐李自成。
李定国站起身,少年挺拔的身姿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瘫软的探子身边蹲下,解下自己的水囊,小心地喂了他两口温水。
探子缓过一口气,看着少年将军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恐惧似乎平复了些,断断续续地补充:“少……少将军……小的……小的后来冒险摸进战场看过……大营附近三十里……全……全是尸首!冻得跟……跟冰坨子里的鱼似的……层层叠叠……那血把冰都染透了……冻成红琉璃了……好多……好多是咱们陕西老营弟兄啊!还有……还有……”
探子想起那地狱般的景象,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李定国眉头紧锁。他扶着探子坐好,转身对暴怒的张献忠道:“父王息怒。此事太过蹊跷,恐非寻常败仗。一个卫所佥事,若无通天手段,绝无可能全歼闯将麾下五万余众。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此战详情打探清楚!尤其是那个陈明遇……他用的什么战法?麾下是何等兵马?阳固镇的地形究竟如何!”
张献忠喘着粗气,独眼里的狂暴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枭雄特有的、冰冷的算计。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这暖阁的墙壁,看到百里之外那片吞噬了他结义兄弟五万余大军的血色冰原。
“查!”
张献忠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给老子往死里查!孙可望!”
“孩儿在!”
一个精悍的年轻将领应声出列,正是张献忠的另一个养子孙可望。
“你和鸿远自带老营一千精锐过去,就算把阳固镇给老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败兵里还有气的,都给老子拖回来!老子要亲口问!”
“得令!”
孙可望和李定国抱拳,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狠厉,转身掀帘冲入风雪。
李定国和孙可望各率领一千老营精锐,就算不敌陈明遇,在张献忠看来,他们还能跑得掉。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
戏班子的人早被张献忠的亲兵连踢带打地轰了出去。
张献忠颓然坐回那张沾了他血迹的白虎皮上,也不管手上的伤口,抓起地上一个没摔碎的半坛酒,仰头就灌。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淌下,冲淡了血迹,却冲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