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遗恨往事,北邙幽篁
柳亭的妆奁不大,但十分精致,可见江遗恨虽然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却没有亏待义女。韶九宵将铜镜放到一边,准备打开妆奁查看那支据和舒说她曾用来划伤她家小姐的金簪。费劲站在他身侧,默然不语。
谁知此时和舒忽然暴起,用力拔下发间珠钗就要刺喉自尽,因她不会武功,他们几个都有些疏忽,居然让她挣脱了束缚。李忘忧与楚姿离她最近,楚姿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拦,却听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有什么东西瞬间击穿窗纱后发先至打在和舒手腕上。
“叮铃”一声,珠钗落地,和舒犹未回神。
窗外传来无奈的声音:“你这是要做什么?”是江遗恨的声音。他回来了?
和舒瞬间唇色尽失,语无伦次地回答:“老爷,是我……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
阴影在窗上缓缓移动,缁衣男子走到门口,不辨喜怒地望着屋中众人。大概是出门一趟的缘故,他身上总算沾了些红尘烟火气息,让他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个实实在在的活人。
随着江遗恨走进来,也带来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小院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夜魔’。”他意味不明地跟韶九宵打了声招呼,随后目光流转,落在李忘忧身上,“你是……姓李?”
李忘忧行礼。
“至于你……果然不是个女子。”
楚姿今日虽也作女装打扮,但在发现江遗恨不在后就放松许多,没有刻意多作女儿态。冷不防江遗恨突然回来,也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再想反驳大概他也不会信。楚姿干脆大大方方地抱了个拳,用正常声音说:“前辈慧眼如炬。”
江遗恨没接这奉承也没再看楚姿,似乎就将这欺骗轻轻揭过,最后看向费劲:“看来少侠查到了不少线索。”
“江伯伯刚才一直在外面听?”费劲倒是完全不惊慌,“正好,我有好多疑惑,想请江伯伯帮忙,不知道江伯伯听到多少了?”韶九宵不动声色地捏了费劲一下,费劲一头雾水地回头问他,“你捏我干吗?”
韶九宵:“……”他摇摇头,“没什么,就顺手。”说着看向江遗恨,“他年少不知事,江盟主莫怪。”
江遗恨却似被搞得无可奈何,就像那种真的会被小辈闹得头昏脑涨的长辈那样摆摆手:“没什么好怪的,是我允了你们查案。只是,和舒……”
他走到和舒身边,李忘忧与楚姿两人不自觉地退让开,看着他拉起泣不成声的小丫鬟:“你这是要干什么?从我带你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教过你,好孩子要诚实,不能撒谎。”
和舒脸色惨白,用力抓住江遗恨的胳膊摇着头:“我没有撒谎,老爷,是我杀了小姐,求你杀了我吧,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是我嫉妒小姐,杀了小姐。”
所有人都听到了江遗恨的叹息。“你还是叫我‘老爷’吗?从最开始我就说过,你是我的义女,你该叫我一声义父。”
“这?”楚姿揪了一下李忘忧的手背,“不痛啊,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忘忧面色微妙地说道:“你没在做梦,我痛。”练外家功夫的小年轻果然凶悍,楚姿这手劲真是不得了,让他手背立刻就红成一片。
费劲也很意外,但他意外的点似乎与旁人不同:“是和舒姑娘自己不愿意做你女儿?”
江遗恨不明所以:“怎么,费少侠以为呢?”
“我以为你把柳亭当靶子,推出去吸引别人的目光,好保护你真正在意的和舒姑娘。”
“不是这样的,老爷他是个好人。”和舒闻言顿时急了,她在意柳亭不代表就不在意江遗恨,事实上,她非常感激当年江遗恨能够答应她的无理要求把她和柳亭都救回来,没有苛待、打骂,也没有使唤、糟蹋。
就像江遗恨最初说的那样,他将人带回碧波镇后,就认了她们俩为义女,吃穿用度,都给出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只是和舒自己,无法把自己当作小姐。
“我是小姐的丫鬟,我对夫人说过要永远保护小姐、陪着小姐,我只是个粗人,小姐她不能没有我。”
和舒很清楚江遗恨带柳亭回来是因为她,江遗恨原本想收作义女的也只是她,来到碧波镇后江遗恨给她和柳亭的一切都是一样的,她更知道江遗恨偏爱的是她。
所以她害怕。她觉得柳亭得到的一切都应该比她好,可如果她不再是丫鬟身份,如果她叫江遗恨一声“义父”,柳亭得到的关注和关心就永远都不能与她比肩了。
这怎么可以呢?那是她的小姐啊,像神女一样的,将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小姐,怎么可以跟丫鬟平起平坐。就算柳亭不介意,和舒都受不了。
她不能做什么义女,她只愿意做柳亭的丫鬟。
于是和舒时时刻刻都以柳亭丫鬟的身份自居,哪怕江遗恨给她与柳亭一样的卧室、一样的衣饰珠钗以及更多的偏爱,她都宁愿在柳亭房中打着地铺守夜。
当然,在和舒眼里,柳亭也是世上最美的,就算第一美人也比不过她。
既然和舒这么做觉得快乐,江遗恨也就放任她随心而活。于是碧波镇上渐渐传出,江盟主收养了一名绝世美人当义女,至于她的丫鬟,无人关心。
可这样让和舒很高兴。小姐终于又是生活无忧、身份端贵的大小姐了,她没有辜负钱老爷和钱夫人的嘱托,也没有辜负大小姐对她的好。
直到……
“是我的错,我对韶公子动心,我背叛了誓言,我鬼迷心窍,杀了小姐。对不起钱老爷和钱夫人,也对不起义父。义父,杀了我,为小姐报仇。”
“唉。”江遗恨看着和舒,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赞同,“何必非要如此?”他盼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听见和舒叫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有人会相信是你杀了柳亭吗?”
和舒知道自己说的一切都很拙劣,可是那又怎样,她仰头看着江遗恨,满是祈求:“你杀了我,他们信不信,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