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客下山,明月无影
古道,西风,没有瘦马。
夕阳西下,饿肚子的人,不在天涯。
扬州城外,道旁田埂上,一名年轻男子正在问路。只见他目光真诚、姿态谦恭,抬手冲前面深深作了个揖,诚心诚意地发问:“请问,去最近的食肆该怎么走?”
配合着他的发问,男子腹部也发出“咕噜”一声响。
“哞—”被他提问的对象缓缓转过头来,同样目光真诚、表情温润,顺便还甩着尾巴,发出一声悠长的哞叫。
“阿娘阿娘,你看那个人,为什么要跟牛说话?”
“嘘,小点声,没准是个疯子。”
路过的一对母女朝青年看了两眼,母亲赶紧牵住女儿的手加快脚步,以便远离那个奇装异服还试图跟牛说话的怪人。
来往行人大多都是这个态度,倒有个老婆婆看得于心不忍,摇头叹息:“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傻了。”看他连件好衣裳都没得穿,披了几尺破布到处跑,想是亲娘死得早,家中老父娶了个恶毒继室进门,时时苛待原配子女。
不过弹指的工夫,老婆婆已自行编了一出“恶人终有天收”的大戏,并对跟牛说话的傻青年产生无限怜爱之情。
于是她趋上前去,打断对方仍在进行的自言自语,和蔼地表示:“孩子,这是牛,不会说话的。你要是饿了,便跟婆婆家去,婆婆给你做饭吃可好?”
“牛?”费劲转过头来,双目圆睁,一脸茫然—原来他眼前这黑乎乎的一团不是人?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山下还是有好心人的,至少身后这位就……
“啊!不……不要杀我,大侠饶命!”一看到青年的眼神,不待他开口说话,这位六十八岁高龄的老婆婆瞬间面色大变、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地跑了开去,其身姿之矫健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在费劲眼里,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有个模糊的身影从他眼前迅速闪过,很快就与四周风景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咕噜。”
“咕噜咕噜。”
腹中又响起肠鸣,费劲有些无奈地摸摸肚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山下的人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初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在此之前一直于山间长大,从未经历过红尘繁华。
原本费少侠对所谓的凡尘俗世还充满了向往,可没想到自他下山以来,遇见的人要么躲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要么如同见了鬼一般大喊大叫做鸟兽四散,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可怜这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真是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不,好不容易遇到个不怕他的人问路,结果对面竟是头牛。
没办法,费劲生来就有眼疾,空长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其实三尺之外六亲不认,九尺之外人畜不分,那双眼睛唯一的作用,大概是摆着好看。
也只是自认为的好看。
至少,下山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没说好看,个个哭爹喊娘跑得飞快。始终问不到路的费劲此刻饥肠辘辘,不由得怀念起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光来。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江湖险恶啊。
三个时辰前,空明山上。
“师父,您找我?”
沈空明一走进房间,就看到自己那个傻徒儿正面对房内花盆,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费劲今天穿了一身苍青色长袍,发间随意地束着同色木管,腰间则一无所系,袍袖被窗间溜过的风微微吹起,越发显得身姿飘逸。
如果他手中没有拎着把斧头的话。
是的,斧头,非常平常的,乡间樵夫用来砍柴的斧头,不过要更小一些。斧刃上些许斫痕,显示出青年刚刚用它干过什么。
傻徒儿,从门口走进来这个才是你师父,天天管盆栽叫师父,盆栽能传你神功吗?沈空明在内心嘀咕了半天,摇摇头,最后还是妥协地默默走到盆栽后面,假装自己一开始就在那里—不能打击徒儿。
“咳咳。”沈空明清了清嗓子,和蔼可亲地开腔,“小费,刚砍……不是,刚练完功回来?”
“是,师父。”费劲认真地抱拳,“已按照您的吩咐,磨炼无名剑术一百遍。”
“哦,那你那些柴……”
“柴?”
“不,我是说你练剑的成果呢?”
单纯的小青年恍然大悟:“哦,我已经放到后院,请师父检验!”
沈空明喜滋滋地透过窗往后院瞄了几眼,见新劈的柴都码得整整齐齐,心情十分愉快:“不错,那你今天的心法练过了没有?”
费劲点头:“练过了,控制在最佳火候,保证水的温度达到了您的要求。对了,您说的新药材,山下王大哥昨天已经送来,我都给您加入其中了,就是这新药味道有些怪怪的。”
不错不错,徒儿虽然傻了点,胜在听话又呆萌。沈空明便背着手,溜溜达达到隔间,看自己香喷喷的洗澡水……才怪啊!为什么那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