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有了工作,并没有给丁楠多少喜悦,相反,还又添了些淡淡的新愁。暂时没有生存上的后顾之忧了,但是,她却感到了孤独和寂寞,大概是忙忙碌碌跑了几个月,突然停顿下来,所有用时间聚集起来的疲惫,包括心理上的,也包括身体上的,一并爆发,袭了过来,让她无所适从和面对。人大概就是这样,总在奋不顾身地寻找一种东西,而当它突然降临时,却又茫然、迷惘起来。至少丁楠明白,自己陷入了这种怪圈里。
真的太无聊了,丁楠坐在办公室里,几乎是无事可做,宽敞、明亮的空间,成了一个“囚室”。窗外喧嚣的街和街上喧嚣的人,似乎都与她不相干,她只是一幅风景的看客;而一个接一个的办公室,都又关着或虚掩着,让她猜想不出里面的人正在忙碌些什么。丁楠很想过去看看,每间办公室都看看,就像刺探秘密一样,但她又觉得唐突和莽撞,因此,她只能在办公室或坐或站,看看报纸,玩玩电脑,打发着她感觉里越来越显得漫长无边的时光。她有时甚至想,如果工作,就是这样的一种煎熬,真不如回到从前,每天在大街小巷东奔西突,累一点,却获得了一份自由,如果腰包里还有钱的话。实在憋不住了,丁楠会去找童禾。这个年轻便暴富了的男人,脸上总是一片夸张的笑,别急别急,员工初来乍到时都这样,真到了忙的时候还受不了呢。之后,他伸出手,很随意地拍拍丁楠的肩,好像是安抚,也好像是在暗示对她的器重。那一刻,丁楠讨厌他,夸张的笑掩着虚伪,拍肩的手藏着暧昧。但是,这只是她的一点感觉,她并没找到发恼或者干脆拒绝的理由,于是,她只有回到办公室,继续享受“寂寞”。
丁楠在这样一段日子里,最想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给汪芹,或者季洪打电话,说些闲事闲话。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这两个人还能听她唠唠叨叨。可是,时间长了,她又觉得没趣,因为她感觉得出来,他们都在忙。
丁楠记得,汪芹对自己做过这样的评估:在一个群体里,她做不了中心人物,但却会是一个令人喜欢的人物,那是因为她随和,不会争论什么,她善于把不满、苦闷甚至是悲哀等等一切会引起周围人不快的东西掩饰起来,然后,用笑声去感染别人。人们很难重视她,但注定会喜欢她。因此,人们也不会对她设防,而这刚好就形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缝隙,于是她便可以在这个缝隙间钻来钻去,乐得其所地干出一件或者几件大事……汪芹没有说,什么对她是大事,但丁楠明白,汪芹有了这种特好的心态,至少她不会寂寞。当然,现实中的汪芹确实也不寂寞,每天晚上回家,丁楠总是能听到她像数家珍似的说着单位的事儿,什么经理如何对她好,同事如何找她开心。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欧阳的老女人,汪芹说,这个妇女并不老,30岁多一点儿,只是脾气怪怪的,和谁都不搭理,脸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有人借了她的钱没还似的;再加之至今未婚,也不准备和谁谈情说爱,大伙便在暗地里送给了她一个老女人的绰号。不过,这老女人业务忒熟,任何人侦探不了的案件,交给她,保准一逮一个准。如此这般下来,恨她的人多,妒忌她的人更多。但她不管,依然我行我素。如果仅是这些,同事们还可以忍耐一下,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上还有一个毛病,那便是恨男人。在公司里,男人们都是她的“敌人”,哪个男人胆敢冲着她笑一笑,轻则挨她一个白眼,重则会讨一句骂语,因此,男人们基本都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她。调查公司的经理是个好心眼的男人,瞧她这做派,特为她伤心,如此这般下去,她岂不成了一个“万人厌”?便找她谈话。经理说,欧阳,你不知道你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如果再温柔一些……我是说,那么你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了……经理不是恭维,欧阳的确美,她相貌好,体型也好,最难得的是她很会打扮自己,懂得如何用色彩烘托女人。比方说,假如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上身的衣服必是白的底色,再装点几片,或者几条淡红色,看上去就是优雅。但欧阳不买经理的账,说,我温不温柔,这与你有关系吗?经理知道没活鬼找活鬼撞了,便找个楼梯自个下台,欧阳小姐,我只是劝劝,劝劝而已,没别的意思。欧阳抬屁股就走人,走到门口,觉得自己被人偷窥了一样难受,转过身,又追加一句,经理,我提醒你,我们之间只能谈工作,今天是最后一次。经理张合了几下嘴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就是这样一个老女人,不好粘,不好惹,却与汪芹成了朋友。
丁楠听后感到奇怪。这个女人的心态奇怪,这女人的行为也奇怪。
汪芹看出了丁楠眼睛里暗藏着的意思,便又说,姐,别以为她是个同性恋,她虽然不仇视女人,但也很少同女人来往,我只是一个例外。如果她真的要和我恋爱,我才不干呢,那个杨开学怎么办?他还在等着我去爱他呢。不过,汪芹又说,她和老女人好上后,经理找她谈过话。经理言下之意大概是:汪芹可以和老女人好,但不能学了老女人的脾气,一个老女人就够他受了,再弄出一个来他便只有辞职了。经理说的是真话:那个老女人业务水平高,是公司的一块牌,他动不得;而汪芹则是童禾亲自安插来的人,要像宝贝一样护着,也动不得,到时两个女人一台戏,他就只有辞职一条路了。汪芹望着经理,笑弯了腰,说,您看我会变成一个怪物吗?我这人呀,一生也快活不够,您就放心吧。
汪芹是乖巧的。她乖巧得和老女人成了朋友,又乖巧地利用了童禾,让经理也对她呵护有加,所以,汪芹是乖巧的,也是快乐的。而且,汪芹的快乐还不仅仅限于这些,她有了工作,又有了男朋友。那个叫杨开学的小警察,真还像面团一样黏上了她。汪芹虽然从不说她也爱上了杨开学,但丁楠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还是极暧昧的,且相互都有一份依赖和寄托。年轻人的爱情来得快,像春天里的小草,一有雨水的滋润,猛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何况,杨开学对汪芹还有一个承诺呢,那就是不找到汪芹的母亲誓不罢休。这虽是一种迎合,但也足够让人感动的。
汪芹对丁楠也做过一次评估:天生是一个做中心人物的料,是女人的一面旗帜,猎猎飘舞,又不知疲倦。丁楠听后,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相反,还徒生了一些悲哀。在汪芹的心里,丁楠的形象也许蛮高蛮大的,可是,现实呢?好不容易牵着季洪的衣角走了偏门,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却没有机会认识一个同事,更不说干出一点人模鬼样的事情来。丁楠揣摸不透童禾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想干些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别说什么做“中心人物”,不被憋个半死,也就算运气了;除了工作,还有感情。可感情上她也弄得一塌糊涂。谈了四次恋爱,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好不容易与季洪“狭路相逢”,好不容易把熄灭了的一点温情重新唤回来,可是,季洪却不冷不热,弄得她进退不得。这也就罢了,可他偏又说出一个石头,在她的心正在为他燃情的当儿,让人无端去多承担一份难受。说实话,她没有忘记过石头,但那只是对儿时的一种记忆,对儿时朋友的一份牵挂,如果再说近一些,自从“跳楼事件”发生后,石头突然失踪,他的名字便有了一种沉重感,一头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总是尽可能不去触动它。无论如何,“石头”两个字让她不得轻松。假如能打一个比方,石头代表了一种美好,而她却体现了一种破坏。当一个人用破坏毁掉了“美好”时,谁愿意再去面对这一份尴尬呢?可这个季洪,偏在她最不愿意提起石头的时候,又把石头推到了她的面前。丁楠想不通,丁楠自以为智商不差,但还是想不通。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最叫她刻骨铭心:当她一把抱住他时,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木桩一般,她的哭声穿透了黑夜,却没有打动他的心。而那时,她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哭泣。她说不清为什么哭泣,但一定与他有关,也与他突然提到石头有关,然而,她在他的面前,居然没有得到一丝儿呵护和抚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他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踉踉跄跄上的楼,总之,只能用伤痛欲裂来形容当时的心情。好在汪芹和杨开学约会去了,不然,她再会掩饰,恐怕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天夜里,丁楠几乎一夜无眠,钢丝床在她辗转反侧中吱吱哑哑响了一夜,如果按照她的个性来设计一切,第二天她大概不会去上班。既然你季洪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安排?她会在突然间蒸发,谁也不会知道她的去处。好在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因为她想到了汪芹,她不能让汪芹失望,这个捡来的妹妹,还指望在这座城市里立足,找回她的母亲呢。她要让她高兴起来。
事实证明,丁楠当时的想法是正确的,汪芹像一条小鱼一样,找到了一汪湖水,快活而自在,只是她自己却陷入到一片茫然之中,一切都找不到方向了。汪芹说她注定会成为一个“中心人物”,可惜,她不知道“中心”在哪儿,最要命的是,这样的日子还不知熬到哪一天……
奔波惯了的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就像窗外的阳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嗬,说到太阳,太阳已经有些微微泛红了,太阳又开始在远处的一座高楼顶上纠缠了,不用看时间,该下班了。天天没完没了地倚窗口观阳光,丁楠已经用不着看表,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包包,打开门,走了出来。一不小心,居然撞上了一个意外。
童禾的办公室门几乎是和她的办公室门同时被拉开的,但从童禾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不是童禾,而是一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年龄,也和她差不多高挑,只是那姑娘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胸,且头很深地勾着,走得匆忙,没法看清她的长相。不过,丁楠还是觉得蹊跷,从姑娘不停颤动的两肩来猜测,显然,她在哭泣。不会哭的不是女人,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她从童禾的门前走过时,童禾也出来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有些尴尬,也有些气愤,如果再寻找一下,恐怕还有些无奈。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一起纠集在童禾的脸上,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丁楠出于礼貌,说了声童总好。
显然,童禾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和丁楠打个照面,迟疑了片刻,答道,啊,是丁楠,我正要找你呢,来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一派胡言!丁楠想,你的眼睛明明盯着那个渐行渐远,且还在不停颤动的那个姑娘的后背,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只不过被你撞上罢了。但丁楠不便戳穿,把虚伪撕破了,人的面子也就破了,这起码的修养丁楠还是有的,何况,站在她面前的还是她的上司。
丁楠只得跟童禾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丁楠说,童总,你好像心情很糟?童禾的脸就变得深沉和忧虑起来,说,你也看出来了?丁楠开了句玩笑,大概不会和女人有关吧?童禾的脸是块魔方,又变了,这次是丁楠熟悉的那种夸张的笑,丁小姐,你真会拿我开心,一个企业家是不会为女人发愁的。丁楠头一歪,眼睛又眯了起来,那就是说,一个女人和一个企业称重量时,女人是轻微的?童禾自知说漏了嘴,也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连忙说,丁小姐,你知道我是个粗人,讲道理,我不是一个角色,但企业遇到了困难,我的脾气确实变得坏了,可是,还难得找到一个理解我的人。刚才你看见了吧,那个小姐,公关部的,我只批评了几句,她竟哭了,弄得人心烦不心烦?童禾说到心烦时,脸上依旧是一片笑意,丁楠总觉得这笑里掩藏了些东西,比方说阴谋呀,狡诈什么的,但她又只能学得乖巧地说,童总,可惜我帮不了您的忙。童禾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屁股一弹,人就站起来了,一迭声地说,丁楠小姐你这是谦虚,不是帮不了忙,是看你帮不帮。这回轮到丁楠诧异了,我能帮忙?说笑话吧,童总。童禾一挥大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那样子像受了极大委屈,丁楠你以为我现在还有说笑话的雅兴?我都快要破产了。丁楠不敢再嬉皮笑脸了,真的?不会吧?童禾软软地坐到了沙发上,点燃一支烟,让丁楠熟悉的那种笑没了,显出了十分的颓废状,说起话来,也有些气短:做生意的人,只有装富的,哪有装穷的?丁楠有些信了,问,你不是有近亿的资产吗?那问题出在哪儿呢?童禾像是掏心窝儿了,说,丁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个“亿”字是炒作出来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我的资产几乎都是不动产,不动产又做了抵押,投到了新的项目,可新的项目迟迟不见效益,我哪里还动弹得了?这些我就不谈了,5个月前,我启动了一个30万平方米的住宅项目,眼看就要封顶,可资金却转动不了。你别以为还差多少,就是1000万!它憋死一条好汉,憋死一个企业呀!丁楠,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前景吗?如果顺利封顶,3个月后,换回来的就是1个亿!如果不顺利呢,我每天赔进去的就是20万……你说我能不急吗?丁楠并没有太在意童禾说的这数字,因为她听说过,经商的人胆有多大,口气就有多大,在乎了他们的吹牛,就等于是上当受骗的开始,不过,她很在乎他的表情,他要不是真急,恐怕杀了他也不肯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一片无奈。她说,童总,你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童禾说,简单,你只要跟季总打一个电话,先借给我1000万,什么都解决了。丁楠吓了一跳,这可能吗?他哪来的这么多钱?童禾说,这对于他的新集团公司来说,只算拔了一根汗毛。丁楠还是像在听天方夜谭。童禾又说,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公司马上就要和季总的公司整合为一了,而季总也有拉我一把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他的手早一点伸过来而已。丁楠摇头,说,既然是这样,你可以直接和他说的。童禾说,如果你能出面,那我的把握不是更大?而你呢,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帮我,岂不也立了一大功?丁楠说,现在不是谈立功的时候,问题是,季洪这个人不会听我的,我和他,说白了,只能算是一个朋友,一个从来没有功利关系的朋友。童禾说,没这么简单吧?丁楠说,就这么简单。童禾叹了一口气,很失望、失落的样子,那你是不想帮我了?那你是想等着我去跳楼了?丁楠想再作一次解释,被童禾制止,说,对不起,丁楠,我让你为难了。其实,我本不想给你出这么一道难题的,今天算是一次冲动……走,我们也该下班了。童禾说罢,转身便去拎包,也就在这分秒间,丁楠突然说话了,童总,我愿意帮你一次。童禾弓下去的腰忽地直了,眼睛里满是疑惑,问,我没听错吧?丁楠说,没错。童禾说,你肯打电话?丁楠说,不,明天我陪你去找季洪!童禾一下跳了起来,很突然,拿在手里的皮包被他扔出好几米远,这时的童禾真有点孩子似的天真。他说,太好了,公司有救了,我也不必去跳楼了。丁楠不清楚,在最后的一刻,她心里的一道防线怎么就崩溃了,但见童禾兴奋得像个顽童,她也跟着笑了,童总,我现在可以下班了吗?童禾说,不,我请你吃饭!丁楠说,不好,这样显得我太势利,改天吧。童禾说,要说势利,那也是我。走吧。丁楠见推脱不过,便弓下腰去捡那个被童禾扔在地上的公文包,刚把包拎起来,又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红色的衬衣纽扣。于是,也顺手捡起,和包一起,递给童禾。童禾脸色忽地变得有些尴尬了,说,你看,人一急,衣扣掉了都不知道。丁楠就扑哧一声笑了。童禾忙问,你笑什么?丁楠说,它不应该是你的。童禾像是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女式的,那就不干我什么事了。说罢,他从丁楠手里接过纽扣,随手扔到了办公桌上。纽扣弹了几下,便归于无声无息……
丁楠是不想沾酒的,抵不住童禾的穷追猛劝,最后还是喝下了两杯王朝干红。丁楠是能喝酒的,那是大学里的那一段最孤独的日子给她的一种奖赏,但是,丁楠喝酒是要选择对象的,如果是季洪,只要他暗示一下,只要他不反对,她不会保留,她会让自己也让对方尽兴。
华灯初上时分,丁楠离开了酒店,独自回到了住地——那间永远都漆黑一团的小阁楼。汪芹还没有回来。汪芹自从上了班,便成了一个忙人。汪芹解释说,所谓调查公司,就是窥探别人的隐私。一个公司的或者是一个人的隐私,往往在夜里发生,又往往在夜里暴露,因此,准时准点上下班,对她来说将是一种奢望。丁楠知道,她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她还要见缝插针去约会,她还没有答应把自己嫁给杨开学,但杨开学却是她一份割舍不了的牵挂。
丁楠感到浑身有一些燥热,大概是酒的缘故,或者是孤独的缘故。孤独有时也能催生烦躁,于是,丁楠开始冲凉。
都市是没有季节的,年复一年,季复一季,都装点得花红叶绿。但是,水温是真实的,凉凉的,略有一些袭人,这让丁楠感觉到天气已进入了深秋。
洗罢澡,丁楠没有立马穿上衣服,而是站在一面镜子前,开始观赏自己。在小县城时没有这个条件,也不懂得欣赏自己;在大学时,几个人住一个宿舍,又羞于欣赏自己;进了城,有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每天却疲于奔波,没有时间欣赏自己。今天,她有雅兴,也有时间,于是,镜子里的丁楠,真让她大吃了一惊。圆润、挺拔,在一种白如凝脂般的色调中,在一种规则的曲线里,流动着,展示着,也就是说,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下,她通体都充满了**,充满了神秘……丁楠不敢相信,这一种美好还能属于自己。她曾经看过许多人体画册,也看过千姿百态的泳装模特儿的表演,以为那是神工巧匠的杰作,离她这拨凡夫俗子远着,就像隔着一条沟壑,是逾越不了的。今天的发现,让她感到了上帝的公平,也油然而生了一份骄傲。于是,她的脸悄然地红了,是一种羞涩的红。
丁楠想起了一句话,好像是一个心理学家说的。大概意思是:女性喜欢上了镜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二是一个由女人发起的阴谋要开始了。这句话,她以前并没当一回事,今天突然跳出来,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说爱上一个男人了,她承认;但如果说,她将发起一场阴谋,恐怕有些夸张,可是,也有嫌疑存在。这时,她开始后悔了,不该答应童禾去找季洪的。她没有搞阴谋的想法,却不能保证童禾不在玩阴谋。果真如此的话,她就成了一个阴谋者的帮凶。丁楠后怕了,但想一想,也没有退路了,答应了的事,不好反悔,即使不是他的上司,她也不能出尔反尔,这不符合她做人的原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赌一次博,把童禾押在好人的天平上……
这时,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她身无织物。尖叫过后,她胡乱抓起了一件衣服,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就惊恐万状地盯着正在微微颤动着的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汪芹。她显然喝过酒,脸灿烂如花,眼睛一片迷醉。见了丁楠一派衣着不整的狼狈状,嘻嘻哈哈说道,姐,家里没有男人吧?说罢,她又故作机警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又说,没有,看来没有。没男人,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为什么穿得这么零乱?哈,我知道了,姐,你一定是恋爱了!丁楠脸上泛起一片红潮,胡说,姐才洗过澡,你看不出来?汪芹依旧一副醉态,说,失常,失常,过去你洗完澡不是这样的。姐,你让我猜猜,那个有艳福的男人是谁?啊,对了,一定是季洪,大老板季洪,只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姐,对不对?丁楠不想和她纠缠,故作生气地说,汪芹你醉了,我不跟你说。罢了,抱起一堆衣服,进了卫生间。等她出来时,汪芹已躺在**,完全地露出了一副酒后的疲态。她走过去,推了推她,问道,和谁喝了这么多酒?是杨开学吗?汪芹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挥,答,是,又不是。姐,你猜猜,是,还是不是?丁楠说,我听不懂你的酒话。汪芹的双手都舞蹈起来,说,姐,你猜不着吧?那我告诉你,我先找老女人喝,喝过了,又赶去跟杨开学喝,所以叫是又不是。丁楠说,喝这么多酒干吗?伤身体的!汪芹说,老女人是我的老师,她要我喝,我能不喝?那个愣头警察,一个劲地说喜欢我,推不掉,又岂能不喝?丁楠说,这个杨开学,下次让我遇上了,一定要好好地修理他。汪芹说,不,不,不怪他,他只问我喝不喝酒,我就半推半就地喝了。丁楠生气了,你护着他,那我就不管了。汪芹说,我护着他?没道理。他说他爱我,我还没说爱他呢。丁楠说,你不爱他,约什么会?这不是浪费时间和感情?汪芹笑了,笑得有滋有味,姐,有句话你听说过吗,女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男人……说罢,翻了一个身,便睡了。丁楠给汪芹盖好被子后,自己却没有一点睡意。她在想,汪芹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老女人恨男人,她却说要利用男人,这不像师徒之间的一种传承;她还在想,女人的优势是利用男人,那么,男人就不利用女人?童禾求她去见季洪,那样儿,只差下跪了,这叫不叫利用?想到这份上,她心里便更乱了。她已经被人利用,但愿结果不是一个阴谋,不是一个陷阱……
上午10点,丁楠陪着童禾,匆匆赶往季洪的办公室。一路上,丁楠始终闭着嘴,不知是懒得说话,还是害怕说话,气氛很沉闷,路也显得遥远。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又被人告知,季洪在18楼办公。
电梯里,童禾实在憋不住了,问,丁楠,你是不是很紧张?丁楠露出了一副苦苦的笑,哪里只是紧张,是赴刑场的感觉。童禾吓了一跳,小姐,这句话兆头不好,赶快别说。丁楠本来心里就烦,便冒冒失失顶了一句,那好,上了楼,我不再讲一句话。童禾见她说了气话,忙赔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该说话时还不能少说呢。
上了楼,又被一个小姐拦住了。在丁楠看来,今天特别不顺。那小姐坐在季洪办公室的门口,肯定是秘书之类,她先问找谁,后问预约没有。听答没有预约,那小姐脸上的热情便被细密的毛孔吸收了:对不起,季董今天很忙,改天再来吧。童禾急了,问,你能不能通报一声?那小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丁楠见状,本来烦躁的心愈加烦躁起来,便冲着那小姐说,小姐,要是你不肯通报,那我可要大声喊人了。说着,转过身,“季洪”两个字就从嘴里嚷嚷出来。那小姐“呼”地站起来,摆出了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喂,你怎么这德性,这是办公场所,不是放牛场!丁楠一点不让,你是什么德性?告诉你,我要是季洪,你得走人!正争吵着,季洪走出来了,见了丁楠,先是一愣,转而笑了,我说谁在这儿大闹天宫呢,想必就是你。请进,快请进。那小姐见老板对来者热情有加,脸色顿时又变了,那双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下变成了一条线,连连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丁楠却伸出手,说,这回算认识了,我很羡慕你,做个朋友吧。这句话说得那小姐摸不着头脑,还得一个劲地点头。不过,丁楠说的是一句真话,人家变得多快呀,变色龙也不过如此。这些正是她性格中缺少的东西。她对自己说,生活着,有时还真得这样儿……
进了办公室,季洪更殷勤了,亲自沏茶亲自让座。童禾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来求别人的,且在不远的明天,季洪将成为他的上司,于是就说,季董,还是我们自己动手吧。季洪说,那怎么行呢,丁楠可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怠慢不得,怠慢不得。说着,望了丁楠一眼。丁楠是个精怪,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你季洪无非是让童禾知道你很看重我而已,可是,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待我,我在乎的是你。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这气氛不适合让这句话诞生。于是她说,季董,没事我还真不来你这儿。季洪说,那就是说现在有事啰?童禾察言观色也算是个高手,见气氛好,又见话题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在靠近,便赶紧插言道,季董,真被你说中了,有天大的事要向您求援,不不,对我是天大的事,对您只是小事一桩……季洪优雅一笑,小事?1000万是小事?童总,你的口气可比我大多了。童禾一惊,眼睛便直了,您,您怎么知道我要1000万?季洪说,我呀,会卜卦,还会看面相。这么回答你行吗?童禾一下傻了,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季洪,因为不知他话里含福还是带祸,也就不知再说点什么为好。季洪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真有你的,童总,还带着丁楠来,你呀,精明人。说罢,转过身来,偷偷对着丁楠又笑了笑。丁楠明白,在这关键的当口儿,不能胡搅蛮缠,那可是1000万的大事呀,弄得不好,她真成了童禾的枪口,飞出来的子弹打的就是季洪。可是季洪这时却说,童总,你紧张什么?1000万,我给你!童禾活鲜起来,真的?季洪说,以后我们联合成了一体,你就记住我一句话:季洪不说假话。童禾压根就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顺利,忙答,看季董说的,您是我们公司的救星,哪里还有不信您的理由。这时的童禾温顺得像小猫,丁楠本想拿他开玩笑,想想,人家是总经理,这充其量叫以曲求伸,过分了,即使做了好事,还会惹人忌恨,便作罢了,那个坐在门口的秘书小姐,还真让丁楠活学活用了一次。
后来,季洪留童禾吃中饭。童禾很知趣,说,人逢喜事肚皮饱,我回去办借款手续,丁楠没事,您就请她吧。季洪看了一下丁楠,见她并不反对,便答,那好,你童总的一餐饭,我就留到下一回补上。
童禾走后不久,丁楠和季洪也下了楼,在一家小而不失优雅的西餐厅坐下。丁楠要了一份牛排,季洪要了一份羊排。童禾在旁边时,两人说说笑笑,童禾走了,两人有了几分尴尬,谁也不说话,各自倒腾着盘子。显然,两人都在想着那天晚上的事。但那晚上的事,最好不说,说了,都怕伤了感情。
最终还是丁楠开了口,也许,我今天不该来。季洪问,为什么?丁楠答,怕左右了你的决策,毕竟是1000万。季洪说,放心,一笔巨款资金,我是不会胡乱投放的。在此之前,开过董事会,这笔钱就已经决定要借给童禾了,他的公司迟早要与集团联成一体,不能让它垮了。只是这家伙神通广大,集团的一个没有公开的内部决定,居然被他嗅到了味儿。丁楠迟疑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与他直说,非要说你会卜卦、相面什么的?季洪说,打击他一下,这没有什么不对吧?丁楠说,他肯定以为我预先给你打了电话。季洪说,这岂不是更好?童禾会信任你。丁楠说,你以为我很希望这样吗?季洪见她动气,便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不谈这个,谈点别的,行吗?丁楠说,那谈什么?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到大学时期,每晚陪着你喝茶,陪着你沉默,或者陪着你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蠢话?告诉你,季洪,我已经不是那个丁楠了,我已经做不到了。说罢,她眼睛潮湿成一片。季洪不知道说点什么,茫然中,抓起一张纸巾,递了过去。丁楠接过,擦拭了一下,便抬起了眼,望着把头深勾着的季洪。她真想大声地对他说,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地位,我累了,我只要你的肩膀靠一靠,哪怕你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男人的力量,难道我这过分吗?可是,她没说,因为他现在连看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后来,丁楠实在害怕被这沉闷的空气窒息,又只得先开口说话,问,季洪,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敢说你不爱我吗?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半晌功夫,季洪才抬起头来,嗫嚅说,你,你见到石头了吗?他是个很好的男孩……丁楠再也忍不住了,够了,季洪!我跟你讲清楚,从今天开始,你别在我的面前提石头,我也再不会主动地投进你的怀抱,免得你难堪,也免得我伤感!说罢,她忽地站起来,便朝外走去,把季洪孤独地丢在桌边。当大街上的阳光扑过来时,眼泪“刷”地一下,便在她的脸上漫开了……
丁楠回到办公室,草草地补了一下妆,就开始发呆。她没有办法不让自己发呆,她心里像塞满了一把稻草,乱乱的,且抱成一团,难分出经纬。也就在她发呆的当儿,敲门声响了,她过去,把门打开,看见的是童禾一张喜庆的脸。心情再糟糕,上司还得应付,便问,有事吗?童禾说,我是来告诉你的,从明天开始,你就有忙不完的事了。如果是昨天,丁楠会高兴得心跳,眼下,心情灰灰的,什么都难得提起她的兴趣,答道,听从童总安排,忙无奈,闲也无奈。童禾又说,我还要提前告诉你一个喜讯,住宅区封顶之日,你就是百万富姐了!丁楠笑容懒散,有这等好事?童禾说,当然,这叫论功行赏,这就是资本家企业和国有企业的差别,它一夜之间便会让人暴富。丁楠说,我不信,也不感兴趣。童禾说,到时你就信了,钱堆到面前,你就会感兴趣了。童禾说罢,丢下一个神秘且高深莫测的笑后,称有急事要办,便匆匆走了。
真是荒诞的一天,丁楠想,自己荒诞地带着童禾去借款,又荒诞地向季洪乱说了一通,此时此刻,又得到了童禾一个荒诞的许诺。可是,丁楠没想到,更荒诞的事正在向她走近。
又有了敲门声。丁楠以为童禾又折回来了,因为她的门只有童禾敲过。门开了,却是一群年轻女子。丁楠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但知道她们是公司的职员,至少,每日在卫生间里见过面。她们望着丁楠,一个也不说话,表情复杂而怪异。丁楠紧张了,本能地后退了两步,问,你们找我有事?她们相互望了几眼后,把一个高挑个儿的女子推到前面,她答,我叫李小红,我们想请你出面,为我们伸张正义。丁楠说,我?我能帮你们?没搞错吧?李小红说,错不了,只要你肯帮就能帮。丁楠虽然觉得诧异,还是说,那就进来再讲吧。李小红极犟,不,你答应帮忙,我们就进来,不然,我们就走。丁楠看了看这一张张脸,上面都写着期待,她只好说,好吧,我答应你们。
待这一群女人进了办公室,丁楠又问,你们要向谁讨正义?李小红还没答话,眼圈儿先红了,接着,像传染病漫开似的,房间里竟响起了一片嘤嘤的抽泣声。丁楠急了,说,你们不吭声,我如何帮呀?李小红抹了一把泪,牙缝里蹦出一个名字,童禾,我们要向童禾讨正义。丁楠以为耳朵出了毛病,你说谁?李小红就重复一遍,童禾!丁楠脑门儿一轰,他是总经理呀,你们搞没搞错?丁楠这一问,把一座火山点燃了,声讨声便此起彼伏:他是流氓!他摸过我的胸脯!他摸过我的屁股!他撕破了我的裙子……丁楠只得把声音提高些,你们静静,静静……这可是要证据的。李小红说,有。他昨天都撕破过我的衬衫,他说他心烦,要我陪陪他……丁楠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昨天什么时间?李小红说,刚下班时。丁楠又问,你当时穿的什么衣服?钉的什么扣子?李小红说,白衬衫,红扣子。丁楠听过,像被人击了一棒,身体失衡般地跌到了沙发里。正是昨天下班时分,她看到一个女子从童禾的办公室出来,双手捂胸,幽幽怨怨;也是昨天下班时分,她在童禾的办公室捡到一颗衣扣,红色的衣扣……一切亲眼所见,她岂能不信。可是,这就是她心存感激的总经理么?丁楠头疼,心闷,气短,嘴里发出的声音,嗡嗡的,蚊虫一般,你们,你们为什么找我?李小红说,只有你帮得了我们。丁楠问,为什么?李小红答,你是季董的朋友,你从不声张;你帮童禾弄回了1000万,你不盛气凌人。所以,你是好人。更重要的是,童禾不敢把你怎么样。丁楠说,因此,我必须为你们出头?李小红说,不是必须,是我们求你。丁楠说,好,我答应你们,不过,你们告诉我,要如何治这个童禾?李小红说,只要你肯出面,我们痛揍他一顿也行。丁楠想想,摇了摇头,说,不行,暴力了。再说,一点皮肉苦,便宜了他。这样吧,你们先回办公室,明天,我给你们一个办法。李小红说,你不会骗我们吧?丁楠说,我发誓,决不。
人就怕被人信任,丁楠亦如此。她忘了季洪给她的烦恼,也忘了那个女秘书教会她的圆滑,等那群女人走后,她打了一个电话,背起包,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翌日,丁楠一进办公室,那群女人们便跟进来了。
李小红说,丁小姐,你想出办法了吗?丁楠说,你们是不是铁了心?不后悔?李小红说,铁了心,不后悔。丁楠说,那好,我们去法院告童禾!李小红说,告得了他?丁楠说,我向你们保证,诉状我已经拟好,如果你们想从此过上有尊严的日子,就在上面签下名字。
半小时后,一群铁了心的女人,跟在丁楠的后面,风一般地向法院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