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这就对了。这种轻松感,就是问心无愧,就是一种心灵的解放。更准确的说,您真诚的悔过已经把你的罪恶感洗净。您现在手里拿到的就是一把通往天堂的钥匙……”
他激动地:
“司晶,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说谎呢?欺骗你我有罪呀……”
他欣慰地笑了,这回笑的很会心,很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笑。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我发现他在静静地看着我,一声不出。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那里不对劲儿,他又笑了,在他的笑着的眼里竟然流出了眼泪,他哽咽着:
“人啊,怎么非要等到死了才活明白呀……”
“有多少人到死都不敢于真实地面对自己,那才叫真正的悲哀……”
他点点头,喃喃地:
“我这不长不短的一生,不知到火葬场送过多少死去的人。有亲人,有朋友,更多的还是同事……他们其中也有当官的……每当站到他们的遗体前,我都有一番对生命的感慨,争名夺利有什么意思……可一回到现实中我有又忘了……只到再也没有机会送别人了,才真正明白人活得多么迷茫和无助……苦苦争扎一辈子,到底能带走什么呢?……”
“感觉,人到最后能带走的就是一种心境,一种感觉……”
“或天堂,或地狱的感觉?”
“说的太好了,大觉悟者!”
我向他伸出手,他一下握着我的手,我感到这只手比刚才有力了,也有温度了。我们谁都不说话,就这么握着手,彼此对视着。他的嘴唇嚅动着,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用另一只手拍着他和我握在一起的另一只手:
“不去追究长与短。珍惜拥有的每一分钟,感悟生命,享受生命……”
他的眼泪仍在流着:
“谢谢你司晶……真的非常谢谢您……”
“又客气了不是……能够真诚的相互理解和信任的朋友是不该言谢的,你的明白?”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了,边笑边摆着手:
“司晶你太……太可……”
“太什么?太可恨了,还是太可爱了?”
“当然太可爱了……”
“这还差不多,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开玩笑地,故意看了一下手表:
“看看花费了多长时间才争了一句‘可爱’?还行,值了!”
他无限感慨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一切都是过去了……”
“‘一切都是过去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是的,健康没了,事业没了,荣华富贵没了,一切都是过去了。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尤其像您这样的男人,的确是一种绝望。可又有谁能把这些带到永远呢?历代君王,挖空心思想长生不老,可是他们哪一个能活过百岁?为了保住自己的极权统治,不惜自残骨肉,占尽天下财和宝。可那一个在寿终正寝的时候能带走一点点?那怕是一个纸屑他们都带不走。再高明的人,再了不起的人也不能逃脱死亡。死是一种结束,也是形式。所以说‘一切都过去了’也可以说是一种生命状态过去了,另一种新的生命状态的开始。这样想到我们还会悲观吗?他摇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滚了下来。我们再也不说话了,因为任何语言都没有意义了,无言的交流才是最有力量的交流。
后来李爽告诉我,他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并拿来了他给正在上大学的儿子写了信,其中有这样一段:“……儿子,爸爸的日子不多了,以前,我对你的期望是一定要成为一个有出息的男人,起码要像爸爸一样当个局长……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现在的种种社会环境下,有太多不好的东西对青年影响太大了,我最担心你把握不好自己……儿子,无论你今后做什么,一定要做一个正直的好人,千万不损人利已,否则你会悔恨终生,等到悔之晚矣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似乎从这封信里感觉到了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答案,想知道那天他都和我说了些什么……我告诉她,每一个生命走到终点的人,都有一种悔过的自然本能。那怕是背地里说过别人一句坏话,或都是做过一件自私的事儿都能想起来。有的根本就想不起具体的事情,甚至就是一种感觉,也会有一种自省的心理。我还说:对于一个将要死去的人,悔过是一架登往天堂的梯子,难道你不希望他上天堂吗?听了我的话,她流着泪笑了……
良心的审判没有人能逃脱,无论是高官还是草民,无论是学者还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无一例外地要经历生命终极时的蟠然自省,所有不义之事历历在目,接受着良心最后的审判。生命不在时间长短,不在成功与失败,不在富有还是贫穷,只要我们经历过了,忍受过了,爱过也恨过了,最后我们就能拍着胸口对自己说:我问心无愧。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们就能安然地去面对死亡。死亡不是人生的未日,而是生命的最后的答卷,答案在上帝手里。